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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仏英】情话

【仏英】情话


这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篇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1.


            爱的天职是诱曱惑。  


       亚瑟把垃曱圾袋塞曱进蓝色的箱子里,脑子里想的满是超市里那个脾气不好的收银员。这并不是全部,他还记得超市门口那个没人管的小孩儿对他吐泡泡的讨厌样子;他更加记得的是停车场里把他车子刮花的女模特,她柳眉微蹙,一脸歉疚,一只腿抬起来,高跟鞋跟抵着水泥地,扭曱捏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声音矫揉造作,“我才拿驾照没多久。”

        亚瑟当然一个字儿都不行,但是他有种难以割舍的绅士情结,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嘴上还是放过了那个漂亮得像平面模特似的姑娘。

        “谢谢你,先生!”她说,脸一变就靠在车门上,“我愿意请你喝杯咖啡。”

        “我愿意付咖啡钱,然后你放我走。”亚瑟说。

        那女孩儿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而亚瑟才不在乎。他心疼他的车,又责怪自己太心软,然后带着这种情绪上车,开出地曱下停车场。天色暗了,是黄昏时分,却又要过一会儿才会黑下来;马路静悄悄的;亚瑟觉得心里有些寂寞。

        他开着车,不知道去哪儿;他没地方可去。

        这青年开始觉得自己应该答应女曱郎的盛情邀请,至少喝杯咖啡和认识一个漂亮姑娘吃不了亏。但是他稍稍想起这种套路,就觉得心里烦得慌: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点一些带酒精的饮料;夜幕降临,一起去酒吧,在灯光黯然的地方调曱情。说不定这是个好女孩,而且亚瑟有了兴致,然后双双去个什么地方;又说不定这个女孩好到亚瑟觉得可以继续联曱系,然后彼此留下了对方的手曱机号码。

        烦。

        但愿他是个善于说情话,逗别人开心的人;可惜他唯独缺少这么点儿优秀。他古板、苛刻,不爱说热忱话;可他心里比谁都热忱。他空有一颗充满情感的心,却被他玻璃一般的外壳紧紧裹曱住了,冻不裂撕不开;他觉得他一切的温情都葬送给了他独一无二的个性,这个性让一个年轻人事业成功,却让亚瑟·柯克兰内心孤苦。


        亚瑟打了个哈欠,他的车开到了河边。这一带属于城郊,路上没有人。他在河岸的小道上停车,下来,点了支烟;夕阳西下的河面波光粼粼,像涂着一层金色的油脂,在层层微风下被揉碎,哆哆嗦嗦地漂在那儿,漂亮得有点儿恶心。

        他靠在河堤边上,在河风中裹紧了衣服,吸了口烟;河那边,有位老人缓缓走过,突然坐了下去——也有可能摔倒了,但他看不清楚。亚瑟把烟从口曱中拿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直立起背,眯着眼睛看那边;老人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他需要帮忙。”亚瑟心想,“我得去帮他。”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又想,“你只是个比他年轻、但是同样倒霉的人而已。一个在度假的、年轻的、倒霉的人。”

        那一刻亚瑟有种非常难以解释的境地,他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他眼前的两条路都灰蒙蒙的,但他必须选择一个。这个选择的力量如此诡异,以至于他站在那儿锁紧眉头,只犹豫了一下,便挥手朝那边大声喊:

        “您还好吗?”他喊道,“等一等,我这就过来帮您!”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跑回车上发动曱车子,将车沿着河岸开过去。约莫开了一两分钟,才从桥上开到对面。等他开到刚刚自己站处的对面时,那老人还坐在地上,努力着要站起来。

        “您感觉怎样?”他问,蹲下来扶住老人的肩膀,“腿摔伤了?”

        老人抬眼看着他,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眼窝深陷,鼻梁高曱挺,上面驾着一副金属眼镜;虽是满脸皱纹,但眼神未见老态。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发白的头发及肩长,坐在地上一面狼狈相,地上掉着一束花,背朝上落在地面。而这一切显示,他仍然是位风度翩翩的老先生。

       亚瑟愣了一下,有种奇怪的感觉像一根针一样戳了戳他的大脑皮层,他有那么几秒失去了反应,直到对方开口。

       “没有,我只是站不起来,”他说,“替我搭把手吧,小伙子。”       “啊,好,”亚瑟回答说。那老人说话的时候,有很重的法语口音,“来。”       他伸出手臂,搀扶起对方瘦弱的胳膊,慢慢提起来;老人抓着他的手臂,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慢条斯理,不欠风尚,站稳后松开亚瑟,从容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理了理衣服,然后拍拍亚瑟的肩膀。

       “谢谢你,小伙子,现在能伸出援手的人不多了。”

        亚瑟啊了一声,他盯着那双眼睛说不出话来,连忙弯腰去捡起那束花;那束玫瑰掉了几枚花瓣,但芳曱香不减。

        “给,”亚瑟递给他,扬了扬眉毛,“您确定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老先生说,他的蓝眼睛还在透过镜片看着他,“谢谢你捡起我的花。”

        “很漂亮。”

        “谢谢。”

         亚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心里慎得慌;天色更暗了,夕阳沉醉,在河面看着他们。

         “您这是一个人?”他问道,“要去哪儿?我可以带您一程。”

         老人站了一会儿,他盯着河水发愣;微风撩过他额前的头发,使他们扬起又落下。发曱丝被染成金红色,仿佛本该如此似的。

         “我去那里,”他指着左手边,“去看望一个人。”         “呃,我可以陪您去,”亚瑟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如果您不觉唐突。”

         老先生看着他,微微一笑,点头应允。于是一老一少慢慢向那一边走,夕阳昏红的光线迎头洒下,彼此一路无话。

         无话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亚瑟心中有种非常新鲜、诡异又让人兴曱奋的感觉,这种感觉从今天一开始就像烟雾般笼罩在心头;他对此毫无头绪,每一眼看到那老先生却觉得奇怪,尽管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亚瑟才发现这是一片公墓。

         他忽然就明白了老人独自前往的目的。也许他是来探望死去的伴侣,因此才携一束玫瑰悼曱念爱情;他如此情深意重,年轻时必定也是位风曱流浪子,独独到了孤独终老的时候才怀念那风光岁月,连带怀念生死隔开的爱。

         亚瑟便不好开口,安静地跟着他走;老人也不说话,默默拿着玫瑰,越过一排有一排的墓碑。他们走走停停,因为那位老先生一直在咳嗽,亚瑟一直在不停张望。直到他们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老人对着它伫立良久,然后弯腰拂去灰尘,将花放在墓碑前。

         跟随的年轻绅士微微低头,看那墓碑,这时他才在嘲笑自己夸张的想象力和罗曼蒂克思维;墓碑上写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墓碑上没有亡者的照片,只刻着生死日期:1950-2012.亚瑟粗曱粗一算,这位老人只活了六十二岁,墓碑是今年刚立的,且绝对是一位男性;他不禁噤声,心中有些说不出的窘迫,仿佛窥曱探了别人的隐私一般。

          年份下面还有一排墓志铭,亚瑟看不懂,估摸是法语。这个时候他不知说什么,也觉得不适合发话,谁知他身旁的老人却开口了。

         “请你不要惊讶,我只是来看望我的老伙计。”他说,声音苍老,仿佛是被刚刚一路的咳嗽磨破了嗓子,“他喜欢玫瑰花。”

         “呃,我——我很遗憾。”亚瑟说,他指这位老伙计的逝世。

         “不,不,怎么能遗憾,”老先生回答,他的手背在背后,挺曱直着背,毫无佝偻,显得精神矍铄,“死亡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解脱才对。”

         “他走得有些早了。”亚瑟说,“恕我冒昧,我看了出生和逝世年份——本该有更多享福的日子。”         “不,不,小伙子。”老人转过身来,哈哈笑道。夕阳在他脸上,他的头发又染做了别的颜色,“他是得了绝症,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啊?”亚瑟没有懂,“绝症?”

          “这绝症叫做曱爱情。一个人如果没有为爱发疯过一次,他就算活在世上也是孤独的。”那先生回答,他神情毫无悲伤,却显得自然。

          抱歉我是个孤独的人。亚瑟想,在心里撇撇嘴巴,拧拧眉毛。我不懂爱,我也没什么心思为爱发狂;我最多为了隔壁那个老女人的猫而发狂,它老是抓我曱的曱门垫——这绝不是爱情。

          老人站在他身旁,看着墓碑,念了一句法语,好像就是墓碑上的话,然后用英语重复一遍:

          “爱的天职是诱曱惑。”他说,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言语是诱曱惑的帮凶。”

          亚瑟开始烦了,他想回去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说,“天暗下来了,我送您回去了吧。”

          老先生抬起头,侧过脸来看他。天越来越暗,金色的日光几乎要散尽最后的辉煌了,而他脸上终于被笼罩上了阴影。那张年老的脸在阴影里笑着,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沉着。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然后落回肩膀上。这位先生伸手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长得让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说,“如此面善,好像是我穿越时间了一样。”

          亚瑟的舌曱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他说不出话来;他越来越难压抑那种感觉。

          “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他咳了一声,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装作冷漠起来,“起风了,我怕我会着凉,我们走了吧?”

          老人站在那儿不说话,微笑看着他。

          “我很认真的,”亚瑟看了眼手表,撒了个谎,“我还有约会。”

          “你一点也不会说曱谎啊,年轻人,”年迈的人说,哈哈笑了。

          天色越来越暗,亚瑟有点心慌了,他不自觉地移动了步子。

          “我只是路过见您需要帮助,伸出援助之手罢了,”他严肃道,“我对您的朋友感到抱歉,但现在你已经耽误了我的时间,所以我要走了。我再问您一次,您要走吗?”

          老人摇摇头,背起手来,站在原地,转面向墓碑。

          “不,我留在这儿。”他说,语气哀伤,“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句话触动了亚瑟的隐忍之心,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极力压曱制住自己心里那种感觉,担忧地看向老人。老人专注看着墓碑,目光如炬,神情却温和。他感到遗憾,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他最后又问了一次,这次是充满温情和同情心的。

          “天变凉了,晚上冷得很,我劝您和我一起走,去喝杯什么也好,”亚瑟说,“老实话说——我也是一个人,我是愿意听您讲讲故事的。”

          那位法国人摇摇头,笑了;天色真的黑了下来,夜晚的母亲滑过天空,斗篷把天笼罩成黑色。夜风起了,让人周曱身发凉。

          “我不走,”他说,慢慢转过来,“我就叫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2.

   

          安东尼奥把胡萝卜切好倒进碗里,突然想起来他需要半打新鲜的鸡蛋。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房子的主人没有购曱买任何食物,虽然那人的烹饪根本也称不上食物,但是好歹那是一个人正常生活的表现,而不是去了超市两手空空得又回来,压根儿忘了自己该买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在沙发上拎了外套穿上,准备再去一趟超市;这时他听见房间里有电曱话在震动。安东尼奥循声而入,在墙边衣架上挂的外套里找到了嗡嗡叫的手曱机。卧室里,床曱上的人还在睡觉,半分也没被惊醒。

         “亚瑟,”安东尼奥叫道,“亚瑟,醒醒,你的电曱话。”

          床曱上的人起初没有反应,在安东尼奥趴在床边摇了他很久之后,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见是安东,又皱着眉头翻个身想睡去。安东尼奥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翻过来,手曱机塞到他手里。

          “你的电曱话,”他说,“伊莎。”

          亚瑟拧着眉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来,接过电曱话,看着屏幕盯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它自己断掉似的;可惜那边是个固执的主儿,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因此他还是慢悠悠接了。

          “喂……”

           那边的女性的声音很大,房间里很安静,所以听起来很刺耳;但是安东尼奥又听不清她说什么,所以只听着亚瑟在嗯嗯啊啊得含糊答应:

          “我知道……”

          “啊……随便你了,我无所谓。”

          “好。”

          “好。”

           然后他挂了电曱话,手曱机扔到枕头边上,继续躺下去。安东尼奥觉得这不是个办法,还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你怎么回事?”安东说,“快起来了,咱们得去超市,免得你一个人饿死在家里。”

          “我昨天去了超市的,”亚瑟揉曱着眼睛,金发乱糟糟的窝在枕头上,身上还穿着衬衫和马甲,“嗯,我去过了。”

          “那你把生鸡蛋和小牛肉都吃掉了吗?”

          “啊?”

           安东尼奥站起来,烦恼地揉曱着额头。他觉得他没辙了,亚瑟根本不可救药。他一直一蹶不振,像个吸血鬼似的靠倚靠在一个地方,面无血色,眼无神采;你要跟他说什么,他老是回答的是另一件事情,没半分清曱醒。安东没法领略这种颓废美,他所想的只是怎么去解救他这个毫无干劲的朋友,但是半月有余,他完全没找到法子。他只是每天来例行检曱查一次,免得他烧了厨房,砸了花瓶或者干点更蠢的事情出来。

         最关键的问题是,亚瑟一直认为他自己很清曱醒,他有时候还会坐在阳台上安静地看书,然后出去走走。昨天曱安东尼奥给他打电曱话的时候他说他在超市,这让安东欣慰了好半天;没想到他晚上来这儿的时候,才发现亚瑟只脱了外套,在床曱上睡的像头猪,满屋寻遍了也没找到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

        “听着,你什么都没买回来,所以我倒希望你昨天没去超市,”安东把他拉起来,弯腰道,“现在你起来,我们一起出去。”

        “我……”亚瑟表情有点茫然,他揉了揉眉头,一脸不解地看了周围,“我昨天……”

         安东尼奥无语,他转身又出去了。

        “我昨天真的去了超市……”床曱上的人说,好似喃喃自语。

 


         亚瑟没疯,他清曱醒得很。他倒是觉得周围的人都不正常。他只是休假在家,但是人人都以为他疯了;安东尼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好像他一没人看曱管就会跑去割腕撞墙跳楼似的。但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他最多翻翻杂曱志,站在阳台看公寓楼下的那个胖女人变成个小点儿,在遛变成另一个小点儿的狗,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影,心不在焉地抽烟然后烫到手。

         伊丽莎白在电曱话里跟他大发脾气,说经他签字确认的几份报告错误连连,校对部的打来电曱话抱怨个没完,全被她揽了下来。亚瑟想我在休假你找我做什么,而且也不一定是他做的,说不定是另一个秘曱书代签的。但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伊莎只是跑来发曱泄一通,最后才问他什么时候打算回来工作,这个月末有几次重要会曱议,他不来的话只能由她代任。亚瑟说随便你,我无所谓。

         亚瑟没疯。

         他从床曱上坐起来,头痛欲裂,好像宿醉过似的;他开始回想安东刚刚的责难,觉得分外诡异,因为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怎样去超市,被收银员冷脸相待,被门口那儿小孩子吐泡泡,还被停车场那个女曱郎刮花了车子。他还记得他是怎么把车开出去,然后在河边抽烟的。

         但是剩下的部分,他脑子里全然找不到印象,一丁点儿影子都没有。

         亚瑟下床,去梳洗了一下;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很糟糕,皮肤白的像个中世纪的肺痨患者,在那张脸下面几乎可以看到血管。他的双眼无神,头发乱七八糟,表情冷漠。但他本来就是个冷漠的人,所以也看不出什么差异来。亚瑟随便洗了了把脸,漱了漱口,抓了几下头发,换件衣服走到客厅,安东尼奥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在发呆。

        “你在干什么?”亚瑟说,“你把我叫醒了,自己又睡着了?”

         安东尼奥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看他那冷漠的神情,默默的起身。他站立了一会儿,拧着一张脸,好容易才说:

         “你……”他支吾道,“我总觉得……”

         亚瑟换了鞋,皱眉看对方;他的朋友欲言又止,只是拿了电曱话跟上来,随后他们一起出门,做电梯去负一楼开车。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亚瑟按下负一,抬头看显示,数字从20缓缓往下减去。他随意地瞟着电梯的镜像,突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发毛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处于幽闭空间的烦闷不同,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毛曱骨曱悚曱然,可他暂时没有找到病因。安东尼奥站在他背后,说:

        “好吧,亚瑟,”他叹了口气,在电梯里显得很大声,“你有没有觉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有点变了?”

       又来了。亚瑟想。友情教育时间,他烦透了安东尼奥。

       “你原先那么开朗的一个人,”安东说,声音听起来很遗憾,“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古怪,待人冷淡,说话刻薄——我实话实说,你让伊莎很火大。”

       “这下你也认识伊莎了。”亚瑟说,他想也没想就这样说,没觉得有何不妥。

        安东尼奥沉默了,好像是不想理他。数字滑过14,到13的时候他才再开口。

       “你不该对她这么冷淡,”他的语气就让亚瑟很想把他扔出去,“她只是想帮你,且你一直对她含糊其辞的,这对一个女孩子不公平。”

       “我有吗?”亚瑟说,“什么叫含糊其辞,现在的女孩子绝对比你所想的精明。”

       “她性子太直了,你不明白吗,”安东尼奥满含怒气,“就凭你之前做的那些破事儿,你不为了摸曱摸自己的良心,也得为基尔伯特想想。”       “她是个野心家,”冷淡的人看着变换的红色数字说,“你们看不到而已。”

       “是啊,如果不是你跟她调曱情的话,她现在已经爬到你上头去了。”安东尼奥说,他真的有些生气了。亚瑟这下不知怎么和他进行这个话题了,他打赌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调曱情。

        数字滑过了9,在8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停了下来。门打开,外面站着一对情曱侣在吻别,他们压在电梯按钮上,丝毫没意识到电梯为他们而停。这一幕如黑色喜剧一般,亚瑟尴尬地咳了一声,伸手出去拍那男的肩膀。

        “把你的舌曱头伸回去,把她的肩膀从按钮上松开,然后你们可以继续,”他说,又觉得不太礼貌,“嗯,劳驾。”

         电梯再次启动了,他们的指示灯滑过了8,继续向下减,好像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梦中。亚瑟感受着那种向下坠的感觉,有一刻不知道他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他的身曱体又产生了那种分外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人用一根羽毛扫过了脖颈,然后那里腾地冒出了一颗颗的鸡皮疙瘩。

        “好吧,我说了,”安东尼奥还是在他身后开口了,“你去跟基尔道个歉,告诉他,你和伊丽莎白什么都没有,拜托你了。”

        “我们本来就什么也没有,”亚瑟拧起眉毛,转过头去看他的朋友,“我看起来像是个情曱欲旺曱盛的人?”

        “现在不像,”皮肤黝曱黑的青年瞪着绿眼睛,“老实说,以前还真像。”

         亚瑟哼了一声,不语。电梯的指示灯亮过了1楼,叮的一声停在负一楼,门开了。

        “我提醒过你了,别让我太难做,”安东尼奥抢先走出去,裹了裹他的外套,“不然我可真不认识你了,怎么就冷淡得一塌糊涂——啊,这儿可真冷。”

         另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啧了一声;他走出去的时候瞟了一眼 电梯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无神,虽然和安东尼奥的很像,但是完全不是一种感情的眼神。安东尼奥的热情,充满温情,而他的冷漠,事不关己。

         亚瑟在跨出电梯的时候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真的很冷,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打了个寒战。他只是在那个非常关键的时刻,突然意识到一件让他毛曱骨曱悚曱然的事情——也是他刚刚那种诡异感觉的来源。

         刚刚电梯的镜像里只有他一个人。

         从他们进电梯的一刻,就只有他一个人。        

         

        


        亚瑟·柯克兰,在这么二十有余的岁月的尾部,站在一个地曱下停车场的入口边,看着老朋友耸着背缩着脖子絮絮叨叨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3.


      基尔伯特出现在走廊里,他歪着肩膀,试图夹曱住一支电曱话;打电曱话的是保险公曱司的业曱务员,那姑娘一直对他纠缠不休,而基尔索性就接了。接了也就罢了,他一边听着那个甜美曱女声唠叨,一边在包里摸钥匙。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钥匙才慢悠悠撞到他手指头上。他摸出钥匙,插曱进钥匙孔,那女孩儿还在喋喋不休:     “如果您对这个项目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其他的可供您选择,”她说,“我这里恰好有一份很适合您这样单身工作者的……”

      基尔挂了电曱话,甜美曱女声戛然而止;他把手曱机塞曱进衣兜,轻轻转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在进去的第一刻他就觉得房间里有些奇怪,因为他的门面前有一条裤子。

      男式牛仔裤,皱巴巴得躺在地上,像双以诡异姿曱势骨折的腿。

      他皱起眉毛,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中一股极具情曱欲意味的味道;然后他的耳朵无法避免得听见了自己卧室里传来的呻曱吟声。

      这个人喝醉了,但是还没傻。他把外套和包扔到沙发上,把裤子捡起来,一脸嫌恶地搭到一边,然后走到卧室门边。门没关,里面声音格外大,肉曱体和肉曱体碰撞的声音啪啪啪响个不停,其中一个人在发出痛苦的声音;好吧,基尔伯特也不知道他是痛苦还是享受,反正他在骂个不停,但是那喉曱咙发出来的声音像头愉悦的小兽。

      而且这个人的声音他还认识,非常熟悉,连骂人的方式都一样。不过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古板冷漠的家伙和这个狂躁性曱感的声音联曱系起来,所以他决定暂时保持沉默。另一个人一直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工作着,偶尔咳嗽一声。

      基尔伯特脑子都翁了,他咽了口唾沫,向前探了一步。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床靠着对面的墙正对着他,两具肉曱体背对着他,面相窗户那边,性曱致正浓,而他可怜的床垫在他们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像在配合他们俩奏乐一样。床垫上使力的男人也是个金发男子,头发长到脖子,被什么东西系了起来扎了个马尾。那人正从背后搂着另一个人的腰——也有可能是在套曱弄他的前面。他不紧不慢地抽曱插着,看起来好像漫不经心地在跑步或者做仰卧起坐,但是因为他的大曱腿和腰部用曱力,肌肉线条更明显了,足以说明这项运曱动比那两样有效得多。昏黄的灯光一照,基尔伯特几乎看到汗珠从他的汗毛上聚曱集又留下。

      他又咽了口唾沫,他完全忘了这是他的破公寓,他的破床。他再看他认识的那个人背对着他趴在床曱上,臀曱部被高高抬起;他处于一种极度尴尬又愉悦的状态,因为他手里只有基尔伯特更可怜的床单。

     “你别想……死都别想……”他说,断断续续的,“啊……你还是去死吧……”

      后面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咳嗽着。房间里只有啪啪啪的声音,前者的呻曱吟与谩骂,床的吱呀吱呀;如果不被忽略的话,还有基尔伯特的心跳。

      他实在承受不了在醉酒后回家看到如此香曱艳的场景,说实话他是有点恶心;他觉得他要吐了,但他还是一点都移不开目光。奇特的是令他忍不住不去看不是他认识那个绅士莫名其妙潇洒的行为,而是背对他跪立抽曱插的男人。

      那个男人又咳了一声,微微侧过脸来;基尔看到他的肩膀上滑落了一滴汗,他呆了。而对方斜眼瞟见了他,对他微微一笑。

       他额前一缕头发落在眉旁,眼睛戏谑又镇静。

       基尔伯特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他颤曱抖着手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冲到床边,抡起枕头砸了上去,大吼道:

      “混曱蛋!你又在我的床曱上!”他怒不可遏,仿佛本该如此,“滚吧!弗朗西斯!”


        亚瑟感觉自己的神曱经像刚从水里捞了出来,他张曱开嘴深呼吸了一口,就好像张曱开的是他缺氧的脑子一样。房间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很;他眼前是他的天花板,它在他适应了黑曱暗之后变成黑蓝色,就像那些电影里主人公入睡后似的,被一道蓝光照亮。

        他躺了好一会儿,缓缓坐了起来,拧亮台灯,方才觉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手心全是汗。这令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慢慢意识到了他梦见的东西有多糟糕。

        我变成了基尔伯特。他想。还看到自己在基尔伯特的床曱上……嗯……

        做那种事情。

        亚瑟下床,光脚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来喝。才一点钟,夜生活该是将开始不久;但这公寓房间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还有些恐怖。他开始回忆梦里的一些细节,越是琢磨,就越是觉得诡异。

        他最后认出了那个人,说明他是很熟悉的;不,基尔伯特是很熟悉。可亚瑟不认识他啊,一丁点儿也不认识,哪怕他的潜意识再清楚他也看不出他有哪点熟悉。但是他,或者是基尔伯特在最后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叫什么来着…… 

        不对,他是亚瑟,不是基尔伯特;他就算变成基尔伯特,也是不知道基尔伯特认不认识那个人。至少他是不认识。

        他叫什么来着。

        这叫他的脑子里一团糟。他甚至有点模糊了界限,不清楚究竟基尔是认识他,还是认识那个陌生人;他到底是基尔,还是亚瑟。

        亚瑟的脑袋又开始痛了起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睡梦中意曱淫一位同曱性,还是一位他不认识的同曱性——更重要的是还是通曱过一个莫名其妙的视角。而他想起那个场景就觉得喉曱咙发干发痛,好像他真的——那么叫喊似的;这绝对不可能。

        他并不是缺情爱。亚瑟有过好几任女友,虽然他不能判断自己的取向问题,但至少从现在来看他并不具备性功能障碍而偏离性取向的病症。以前读书的时候亚瑟隔壁住了个基佬,且是不显山漏水的那种。他曾经追求过亚瑟,班级聚会的时候想灌醉他来一逞快曱意,结果被亚瑟灌醉了。那个时候亚瑟的女朋友听他讲了这件事,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瘫倒在沙发上擦眼泪:

        “你这么冷淡的人,”她说,“冷淡得叫人痴迷,叫人发疯。”

        亚瑟至今还记得这句话,而这是他对那个女朋友唯一的印象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冷淡,也不缺浪漫和热情,他只是做不出那种炙热的表象来。他的骨子里好像一直缺乏一种东西,这种东西烧烫了他的内心,却烘不热他的皮囊;谁也不知道他面相冰冷,心却灼曱热得要烧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时钟滴答。基尔伯特——他默默的想着,突然想起了今天曱安东尼奥对他说的那番话。你得去找基尔伯特,跟他道歉,说你和伊莎什么关系都没有。

        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莫名其妙。伊丽莎白是她的同事兼助理,他们几乎是一同进入公曱司,但亚瑟的事业显然比她要幸曱运些。她是个容貌出众,聪明绝顶的女曱郎,且野心勃勃,大有干一番事业的念想,可惜运气一直不是很好。亚瑟发誓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绝不像安东尼奥那番话说的那样暧昧不清。何况亚瑟比谁都明白,他那位朋友基尔伯特对她念头不小。

        但这毕竟不关他的事,他感到奇怪的只是他不明白他这个冷淡的性子,谈何与女人调曱情。安东尼奥敏曱感或不敏曱感,正常人都该瞧不出来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的。

        亚瑟把水喝完,回了房间,找到手曱机,拉出了基尔伯特的电曱话;但现在太晚了,他当然不可能跟他打电曱话,但他又说不准这家伙是不是在外面喝酒,于是试探性地发了条短信过去:

        “你最近见过伊莎没有?”他想了想又改成,“最近伊莎有没有找过你?”

         发完后他便躺回了床曱上,拧下了灯,想继续睡过去。但他一直在心猿意马,这情绪让他难堪;于是他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安东尼奥那张笑脸,心里打个了寒战。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花眼,但是他又有点犹豫。安东尼奥——还是安东尼奥,他认识了六年的朋友,他们在大学时期就结识成为好友,毕业后恰巧到了一座城市工作。应有的联曱系是切不断的,他索性就接受这名朋友的陪伴;但这人以前绝不像这么烦人,且一定是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亚瑟回想起最近安东尼奥老是在说不认识自己,说自己变了太多,越想越觉得诡异起来。 

         这段时间。他伸手看自己的手掌,可惜黑曱暗里什么都没有。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他的生活好像从一个扭曲点开始,然后慢慢得偏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这种变化显得平凡又突兀,等亚瑟察觉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该去想那个春梦。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正要进入状态,突然手曱机嗡嗡的震动起来。震动一声未了,长长的震音仍在继续。他睁开眼,看到基尔伯特打来电曱话,滑过接听。

        “啊,你在哪里!”基尔说,“我和——呃!安东在外边儿呢!你要来吗!”

        亚瑟皱起眉头,看得出来基尔喝得兴致不错。

        “你有没有看到短信?”

        “有啊……不过……抱歉借过一下,”基尔在那边推推搡搡,过了几十秒后那边稍微安静了些,“管他的,你要来吗!我想介绍几个——啊,朋友给你。”

         这边的人坐在寂静的空气里,他觉得自己决计会拒绝基尔伯特;如果他不是喝高了,他哪里胆敢在半夜让亚瑟·柯克兰出门买醉。但亚瑟就是问心有愧,也许是安东尼奥的催眠对他起了作用,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盘算自己在床曱上这么躺着多半也睡不着,便答道:

        “嗯,你们在哪儿。”

         基尔伯特挂了,不一会儿给他发来地址。亚瑟爬起来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站在电梯门口,他心里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见鬼,有什么就来什么吧。他想,鬼魂,幽曱灵,统统来吧。

         但这次他平安无事的地做了电梯下去,什么也没发生。电梯的镜像里是他的脸,一切不能再正常。等他到停车场,把车开过去的时候,正好是两点一刻。夜店街灯火通明,街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街边是代客泊车的提示;基尔伯特站在店门口,跟他挥手。

         “你太慢了,”他说,“走吧。”

         他走过来搭着亚瑟的肩膀,亲曱密到他觉得不舒服;亚瑟冷淡地把他的手推下去,基尔却笑嘻嘻地又拉着他进去了。店里光影交错,音乐声震天作响;店内装潢设计独特,充满了七八十年代的古旧感。

        “喂,在这儿,”安东尼奥在座位里跟他挥臂,他旁边坐着好几个人。等他们过去落座,亚瑟看到其中有三个是女孩儿,一个是年轻人。那年轻人端着高脚杯,伸出手跟他握手。

        “你好,祝你夜晚愉快,”他说。亚瑟想我一点也不愉快,但还是出于礼貌答谢。安东尼奥说:

        “这位是这儿的店主,马修——”他犹豫了一下,“马修·威廉姆斯,是位非常厉害的装潢师——看看他把这儿打理得多漂亮。”         基尔伯特给亚瑟拿来酒,亚瑟随意应答着他。

        “很有曱意思,很好看。”他说。音乐搅得他脑子发晕,他有点后悔跑来了。狗屁的负罪感,他哪来的负罪感。他都快分不清曱真假了。 

        “狗尾续貂罢了,这栋房子是我叔父遗留下的,他很善于干这些,”店主说,他是个含蓄内敛的青年,看起来还像是有些害羞,“这在几十年曱前,也是个酒吧,那种——时髦的小酒馆。”        中途亚瑟去了洗手间,他在门口遇到个喝的烂醉的女人正在靠着墙打电曱话;那女人看见他,对他连抛媚眼,但他想也没想就逃进厕所去了。他从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恰巧遇见那个店主进来,便顺口打了个招呼。

        “啊,你这儿生意真好。”

        “总有喜欢复古的人,”马修笑道,“我也是帮叔父打理他的遗产,这儿有些他的宝贵记忆。”

        “他一定乐得清闲。”

        “不,他去世了,就在今年。”

        “我很抱歉。”亚瑟说,他弓着腰,看着水流从指缝流走。

        “没什么,他走得很安详,而他这一生也过得很幸曱运,”戴眼镜的年轻人擦曱拭镜片,“他的葬礼上来了很多悼曱念他的女士,墓碑上的玫瑰多的堆不下。”

        “看样子他是位很有魅力的绅士,”亚瑟直立起来,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特意看了一眼马修,然后放下心来——镜子里有他。

        “不瞒你说,柯克兰先生,”马修说,“我第一眼看你的时候觉得你很眼熟——你总让我——”

         他说着,慢慢戴上眼镜,在那一刹那,神情中曱出现一种惊恐的东西,促使他慢慢倒退离镜子;亚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过身看着他。而马修张大嘴巴,忘了眨眼,抬手又不知放何处。

        “我一定是喝得太醉,”他哆哆嗦嗦地喊道,“不可能,天哪,天哪。”

         年轻的生意人惊慌失措地退到门边,推开门冲了出去。亚瑟一头雾水,他想追过去,却发现对方恐惧的源头是自己。这个生性曱冷曱淡镇定的青年缓缓转过身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捶了一下。他的心脏仿佛被某种情绪生生扼住,喉曱咙也是;他发现自己可能连舌曱头都打结了,因为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正惊愕地看出来,他鼻梁高曱挺,额头矮窄,下巴坚毅,嘴唇薄而平;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对蓝色曱眼珠。那人金发及肩,穿着开领衬衫和紧身牛仔裤,肩膀很宽,看起来不结实也不清瘦。更重要的是他看着他,仿佛也不相信这是自己似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有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是基尔伯特,“怎么了,弗朗?”

         亚瑟——或者弗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慢慢地转过身去,指尖的水已经干了。


4.


言语是诱曱惑的帮凶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院子里,护曱士推着轮椅走过,她手下轮椅上的老人歪着脑袋,嗅着手里的一朵蔷薇,涎水顺着嘴缝滴到脖子上的围兜里,在日光下反射着亮晶晶的点子。路旁的石桌上坐着两个打牌的老太太,一个基本看不清手里的牌,一个因为记忆力衰退搞不清楚该发牌几次,最后还手抖摔掉了纸牌。

       弗朗西斯看着这些老人的时候走神了,差点撞上端着药盘的护曱士。

       “打扰一下,”他说,“我……我来找她。”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摸索半天,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来递给她。护曱士空出一只手来,抬眼看他,将不耐烦的表情收了回去,又硬生生扯出半个笑容来;她端详了纸片上的名字半刻,说:

       “她在楼上值班,看曱护老布朗,”她说,“要我领你上去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个老人一瘸一拐走过来,抖着手跟她抱怨那边的某个先生脑子不清曱醒,他绝不要跟他玩跳棋。他一边叽里咕噜地讲,一边斜眼瞟弗朗西斯,那眼神好像在说,这地方早晚也会属于你的。

       “不用了,我认得什么叫做楼梯,”弗朗西斯说,笑了笑,“谢谢你。”

        他错过身,穿过晒太阳的老人们,走上那条小道,径直走进疗养院里。那座白色的建筑在修建在平坦的草地中,后院是一片林子,走不出几里是公路。建筑被漆白的墙砖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让人忍不住摸一摸是否真的突起。第二扇玻璃窗有裂纹,里边是铁黑色的护栏;穿过有黑护栏的走廊,就是楼梯。那时他想找的人正提着水瓶下来,站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三阶,惊讶地瞧着他:

       “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仰头看他,将纸片塞曱进裤兜,挽起袖子走上去,从她手里去接水瓶。

       “给我吧,”他说,“你好,我以为你将不认识我,正准备做自我介绍。”

        护曱士叹了口气,把额头旁边的头发掳到耳后去,随他走下楼梯。他们向左拐,她指示他把水瓶放到大厅角落里,然后问他是否要坐一下。

        “只要是能谈话。”弗朗西斯的眼睛盯着她的,“什么姿曱势都行。”

        她翻了个白眼,在沙发上坐下。屋子的那头坐着几个老人,窝在留声机旁边哼哼。

        “十分钟,”她说,“晚点要去给老布朗换药。”

        “他还好吗?”

        “老曱毛病了。可惜这么好的天气不能推他出来晒晒太阳。”

        “是啊,此生能晒多少的太阳,”弗朗西斯说,靠到沙发上,“我希望我永远不要来这种地方。”

        “如果你继续抱着单身的主意,我觉得你会的。”

        “伊莎。”

        “抱歉。”

         他们俩一起坐了一会儿,彼此没有什么复杂的交谈,顶多是寒暄着天气。可惜这天气实在是太好,没有过多的内容可以给他们抱怨,于是伊莎忍不住拉开了话题。她看了一眼屋子的角落,有一个老人在独自玩一把纸牌,旁边的老人在读报,黑字写着中东、经济危曱机云云。她决定忽略战争二字,转而提起她在意的话题:

        “基尔伯特呢,”她说,“那个混曱蛋还好吗?”

        弗朗西斯靠在沙发上,沙发砰得腾出细细的灰尘,在阳光里腾飞起来,飘飘悠悠荡到他的金发上去。

       “他到南方去了,不许我告诉你,”他说,“而我还是忍不住,瞧瞧我多喜欢你。”       “闭嘴,”她说,继续关心着基尔伯特的事情,“那他——有说什么没有?或者……留下什么话给我?”

        沙发上的人抿着嘴唇,摇摇头。

       “有什么东西没有?”

        继续摇头。

       伊莎有些不高兴,但她只是静静盯着那些灰尘发起了呆。弗朗西斯看着她,叹了口气,举起手:

       “报告,我想说话。”       “说。”       “我认为你应该写封信给他,”他说,“放下点架子,他就会回来的。”

        他旁边的护曱士垂下眼帘,不屑地啧了一声。

       “我希望你和他能够在一起,”弗朗西斯继续看着她,“我们都这么希望。”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伊莎靠在沙发上,护曱士裙被坐得发皱了,“让我去求他回来?”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

       “这就是你的问题。”       伊莎兀得火了,站起身来,抱起胳膊,好似这里很冷。她挺曱直了背,头发是挽起来,用发夹别在护曱士帽上的;挽的小髻有点松了,几缕头发蜷缩在脖子上。这个护曱士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仿佛拿着一把弓箭,顷刻就要将那箭头戳进弗朗西斯的胸膛,戳曱穿那颗心脏,从表皮一直到另一层的血管。

       “你为了那么点儿生意,坑骗了自己的朋友,却希望一个女人来帮你弥补错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和这是没有关系的,全都是你的责任,而你气走了基尔,所以你应该去承担。你应该追过去把钱还给他,塞曱进他的衣服,袜子,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但是这和我没有关系,和谁都没有关系。如果你能有一次不去逃避问题,不想法设法牵连其他人进来,然后让自己脱身出去——你绝不会到现在还孤身一人,更不会担心以后也孤身一人。” 

      弗朗西斯默默地看着她,歪着脑袋。半晌他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你得去帮老布朗换药了。”      “你根本不想听我讲话,”伊莎连珠炮似的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这完全不像你,刻薄冷淡——我觉得我不认识你。”       弗朗西斯还是走出了休息室。那座留声机卡了壳,突突突的停了下来,乐曲反复响在一个节拍。

       “你越来越像那个人!”伊莎喊道,角落里玩牌的老人看了过来,老眼昏花,“那个——”

       她有些困惑,仿佛忘记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弗朗西斯说,心口发疼“他今天晚上会来找你。”

       然后他走出养老院,太阳有些斜了。 


      

      怎样才算一个不自私的人?

      在几年曱前,弗朗西斯完全不明白。他觉得他身边充斥着形形色曱色的人,这位衣着光鲜,那位朴实无华;这位心灵手巧,那位巧舌如簧——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自私。就好像他的生活是一座大房子,这些人来来去去,从他这儿拿走东西,然后在门口的邮筒里塞下点儿零钞硬币以作犒劳。那个时候他恰恰也是以此为生的,靠人们的驻足来换得金钱,得以维持生计。

      他把房子买下来,祖上的地皮给他积了德。这么座大房子他一个人住得浪费,亏得几条街外就是大学区,有的是学曱生来这儿租房子住。这些学曱生多半是家底殷实,心性开放,且有那么点小秘密。弗朗西斯在报纸上的广告是这样的:大学区,街上有生活必须品营业店面,设施齐全,租金可商议。提行:房东来自巴黎。于是他的客人曱大多是情曱侣,并且是那种年轻的情曱侣,同曱性居多。

       这栋房子有两层,弗朗西斯自己住在一楼的主卧,旁边还有一个卧室。楼上有两间,但他把另一个杂货间收拾出来做了房间,因为面积较小给了便宜的价曱格。这些房间从来没有住满过,总是这对搬来,那对就分手走掉。分手的原因各不相同,毕业,第三者,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同曱性恋。

       弗朗西斯经常坐在楼下,在窗子边喝曱茶,头顶传来摔东西和吵骂声。他是个好心的房东,不会干扰他人的家务事,更不会出面指责某一方的过错。因为往往这个时候其中一个恋人就会气冲冲地冲下楼来,拎着他的包和行李,急不可耐地夺门而去,仿佛再呆一个片刻就会用面包刀割断对方的喉曱咙。但是他也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打开门时猛然红了的眼圈。而另一个会慢慢走下来,衣服凌曱乱,疲惫不堪,像个僵尸似的立在楼梯边,看着那个人出去。

      “要喝点什么吗?”弗朗西斯问,他是出于好心,“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是他上一对房客的其中一个,他看起来老实善良,敦儒温和,不会骗人更不会发曱怒。但是人人都有看不见的另一面,至少弗朗西斯是明白这一点。

      “不了……”安东尼奥说,叉起腰,揉了揉头发,烦恼地说,“我很抱歉砸碎了你的花瓶。”

     “我会记录在房钱里的,”弗朗西斯说,和蔼可亲,“打扫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扎了手。”

     “应该的,应该的。”深色皮肤的房客说,不知道是指记账还是打扫的事情;他扬着手臂,揉曱着脑袋后的颈窝,慢慢回身想走上去。走了两阶后又停下来,看着下面的人。

     “呃,弗朗西斯?”

     “什么?”

     “你觉得现在适不适合去喝一杯?”


     安东尼奥并不是在校的学曱生,他是西班牙人,还和弗朗西斯认识了许多年。他在一家报社工作,恋人比他小,在D校读书,性子暴躁,但有时很讨人喜欢,对弗朗西斯保持着长期的敌意。

     弗朗西斯认识安东尼奥六年,从来没见过他喝的这样醉。他开始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发疯似的喝酒,还一个劲儿说胡话。说他那位小恋人是因为他跟家里大动干戈,现在独身一人在这异国他乡;他说他因为工作的原因要调回欧洲,但是他却不愿意回去,因此争执不休,冷战数月,终于今日爆发。

     酒保擦着吧台,晃悠了一圈。舞池里音乐震天,弗朗西斯其实根本没怎么听他讲话,因为他也有些醉了。

     “你知不知道,”安东尼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呵呵呵地笑,“我——我有时候觉得我选错了——”

       弗朗西斯被他搭得很不舒服,安东尼奥的手很烫,像块烧红的木炭。但他看着对方,感觉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梦魇;这种熟悉感让他浑身不适。

     “我的生活好像从一个扭曲点开始,然后慢慢得偏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他说,声音在喧闹的音乐里飘飘荡荡,像没有骨架的鸟在飞来飞去,钻进耳朵,吵闹不休,“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遇见谁,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就像一出戏,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开始和结束连在一起,但我找不到那个连接点,找不到那个关键的时间,关键的人,”安东尼奥醉醺醺地,脑袋趴在吧台上,打起了拍子,“罗维诺——如果我当时换个想法,也许现在让我烦恼的就不是他……”

      弗朗西斯侧身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是你!或许是基尔伯特!或许是……”安东尼奥坐起来,锤了他一下,“或许是……”

      他看着弗朗西斯,皱起了眉头,半天吐不出一个词,好像是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弗朗西斯什么都没说,他感到一种恐曱慌。

      这大概就是一切的开始。


5.


      1973,安东尼奥虽然没有回欧洲,但还是和他的恋人分手了,不过他依旧住在弗朗西斯的房子里,一个人付两个人的房租。而弗朗西斯知道安东尼奥照顾他是因为大学城在集体修葺,校区扩到了几个街区之外,没有学曱生愿意跑远路来租房,即使他把房曱价压了再压。他们共同的朋友基尔伯特本来是打算过来和他们一起住的,但是因为他弟曱弟的原因他被耽搁在了另一边,只偶尔过来聚一聚。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弗朗西斯本以为日子总是这样过下去的。他甚至还想过找个女友,固定下来生活,收入稳定,感情幸福。但他越是这样过活,越是觉得艰难。经济萧条逐日曱逼近,什么营生都不走运。

      这时候的人们往往开始走极端,不是费尽心思找赚曱钱的门路养家糊口,就是关注消遣的门道。街那头的酒馆日日通宵达旦,歌舞生平,夜里街上零星是醉汉与无家可归之人。学曱生不是挥霍家当,就是干脆租不起房子,乖乖缩进了学校的宿舍。感情更是经不起考验,所以弗朗西斯打消了关于有人陪伴的念头。

       而他其实是不缺人陪伴的。他从读书时代曱开始就不乏女性青睐,这多亏得他一只巧舌如簧,情话宜人。多数女性明白这些情话是难以兑现的,但它们正如充满诱曱惑力的魔咒一般,温柔而富有诗意。就算博不到真心,也博到几份欢喜。

       但弗朗西斯至今孤身一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愿他是个不善于说情话,且有一颗真心的人;可惜他唯独缺少这么点儿真诚。他热情,浪漫,不爱说刻薄话;可他心里比谁都冷淡。他空有一颗难言情谊的心,却被他糖纸般的外皮挡住了,剥曱开来是令人失望的玻璃一块;他觉得他一切的冷漠都奉献给了自己,把那些甜曱蜜和柔情都给了别人,但这些却让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内心孤苦。

       他并不知道这种秉性意味着什么。一个随和、安详之人,如果有什么非凡的想念,那必定是这生活有些改变。但是弗朗西斯觉得他生活中那种潜移默化的改变让他心中发凉——他总觉得他的身边多出了个什么人。

       察觉出这种恐怖的因素并非臆想,一直以来,他都觉得他在被一个看不见的名字困扰。他的朋友们会记得这个名字,但却说不出个究竟,每每谈及相关的地方就卡壳,张大嘴巴不知姓谁名谁。

       一切都是在他的朋友们喝醉,或者是生病,迷糊的时候说出来的,就像是他们脑子里的幻象一样。弗朗西斯想不清有什么幻象是能同时出现在这些朋友大脑里的,他感到恐惧,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惊悚。


      “我大概是——脑子不清楚,”安东尼奥摸曱着脑袋说,“我总在想一个人,但是我想不出个明白来,我连名字都说不出。”

      “但是我看着你,”基尔伯特揪着头发,“就能想到那个人。虽然那个人好像跟你没有任何共通点——但就是能想到。”

       但没有名字,没有名字。


       弗朗西斯开始厌倦这种生活。

       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需要担心的事务,没有需要担负的责任。他甚至没有一个对他撒娇耍赖的女朋友需要照顾,也没有在一夜风曱流后留下什么情债需要偿还。安东尼奥后来也搬出去了,因为他的工作支撑不了两份房费,而弗朗西斯需要房费。他走的时候很尴尬,因为他们彼此知道彼此之前那种微妙的气氛,而这也让他们的关系更加尴尬。

      他们彼此共通的认识是不要越界。

      安东尼奥搬走之后不久,他最后的两名房客也搬走了。他拜托安东在报社上登广告,把房租压到最低。即使如此还是无人问津,经济压力一日日的坐上他的肩头。

      这也是他厌倦的其中之一。

      基尔伯特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谈起街头那家酒馆的。

      “我今天从那边过来,听老板说他打算把家当都卖掉,或者租给别人了,”他说,“经济危曱机啦,他打算回老家去。”

      弗朗西斯在旁边切一块面包,一边听着一边塞了一块到自己嘴里去。

     “我在想,我们可以把那些家当收曱购过来,”他说,打量着弗朗西斯的房子,“你看,你现在也没什么房客了,空空荡荡的,不如鼓捣成酒馆,真是天大的机会。”

      “就像那边一样,”弗朗西斯嚼着面包,比划着面包刀,“这屋子里全是同曱性恋,大曱麻和流莺。”

      “经济萧条,让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流行起来了,”基尔伯特说,凑上来,撑着下巴,“我觉得这个点子很不错。你看,你有空屋子——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做什么。”弗朗西斯问,随后自我否认,“算了,无须答曱案的问题。”

       基尔伯特坐在他旁边,手玩着另一把刀,盯着厨师的手,缓缓地说:

      “伊莎。”

      这个答曱案让弗朗西斯险些切到他的手指,他抬头看他的朋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基尔伯特却没有笑,他的认真吓到了弗朗西斯。

      “我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他说,“我想——嗯,过点平常的生活。”

      弗朗西斯把刀放下,看着那根险些切到的手指。

      “平常的生活?”他苦笑道,“你是指……”

     “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

     “不用过惊心动魄的日子,不用下一秒就想自己会不会丢曱了根手指。”

     弗朗西斯缄默,他知道他的朋友在指什么。

     “像安东那样,也像伊莎一样——”

     “她还在做护曱士吗?”

     “在养老院,我去看过她。那些老头老太太安详的像布偶。”基尔说,笑了,“我简直想不到她那样的女孩子会满足于这样平淡的职业。”

     “我本应支持你——”弗朗西斯在阻止自己说真话,“但我实在不愿意这房子——”

      “没关系,我只是提一提,”基尔伯特改口道,“我手头闲钱也不多,只是——你懂的。”

 


       他把脸埋下去,靠近水龙头,以手捧水洗了个脸。额前的头发被水浸曱湿,服服帖帖粘在脸颊旁。弗朗西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走了个神。他再度弯下腰去,仔细把手洗干净,水冷的砭骨,就像这一直过不去的寒冬。

      这个男人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那面镜子里站着另一个年轻男人,金发短碎,一张娃娃脸,嘴唇很薄;他很瘦,肩膀略窄,看起来很没精神,皮肤苍白,眼睛是绿色的,祖母绿。这个人也正惊异地盯着他。

      他震曱惊得退了一步,指间的水流下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有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是基尔伯特,“怎么了,弗朗?”

      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打了个结,把他捆在了某一个奇妙的点上。但是他哑言了——他什么也说不出。

     “没事。”


      弗朗西斯在与基尔伯特谈过的不久后还是改变了主意,接受了提议。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因为他被基尔触动了,莫名其妙就相信它是正确的。他们把那家酒馆的家当盘过来,把房子改成了酒馆,取名叫情话;两人慢慢经营起了生意,才发现一切都不对头。他和基尔伯特没有任何可调和的意见,甚至连对吊灯的品味都不一样,三天两头摩擦不止。安东尼奥试图过和事老,但是后来他因为工作被调到南美去了,无暇过问这件事情。而事实上基尔伯特在拿到股份后,也没有对伊莎那边有过任何表示。弗朗西斯说不准他是没有勇气,还是压根没想过——他感觉他被欺曱骗了。

      “你不能每天呆在酒馆里,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弗朗西斯指责他,“然后把地毯吐得一塌糊涂。”

      “也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进来,在眼皮子底下交易毒曱品。”

      有时候弗朗西斯真的开始想念安东尼奥,虽然他不解风情,还有点捉摸不透,但他不会想基尔伯特一样使劲惹麻烦。而他记忆中的基尔伯特并不是这样的人,甚至还是个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的家伙,怎就落到如此境地,让他唏嘘不已。

       终于在有一次基尔喝醉点燃了窗帘,差点烧掉屋子后,弗朗西斯怒不可遏赶那些酒客出去。他冲到舞池中间,挥舞着棍曱子,叫所有人都滚出去。那些瘾君子、妓曱女、买醉者摇摇晃晃地出门去,留下一屋的烟酒臭味,走廊还有吐过的痕迹。

      “我们得谈谈,”弗朗西斯说,“基尔,你听着。”

       基尔伯特喝的酩酊大醉,沉呼呼地睡去了。弗朗西斯把他搬去房间的时候,撞到了书柜;一本书掉下来,里面夹曱着几张协议单。

       他看着它们突然有了主意。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

       他当时是在气头上,怒不可遏,火气冲天,以至于在之后的许多岁月里,弗朗西斯一直在想,他这样孤身一人,一定是因为他的生命里独独缺少一个能陪伴他的人。其他人看起来好似合适,但是又好似不合适;稍微有些合适的,却被那些滑稽可笑的错误给推远了。个人如果没有为爱发疯过一次,他就算活在世上也是孤独的。而他就是注定孤独下去的那一个,因为他还没有疯,他周围的人便疯了。于是他就是唯一保持清曱醒的那一个,站在酒池肉林边清扫战场。


      安东尼奥回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闹翻了,他感觉此事太微妙,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去找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于是他站在路边的邮筒旁,用抛硬币决定该去见谁。第一次他把硬币扔丢曱了,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再也捡不起来。心痛之余他才扔了第二枚,最后来到弗朗西斯的门前。1975年下半年渡过最低点,经济转而回升,人们看到点儿曙光,慢慢从阴霾中走出,急于复苏和庆祝。他们无论在失意或得意的时刻都紧曱抓着放纵,仿佛这是唯一的救星。只是这些放纵所拯救的人凤毛麟角,至于这里面包不包括他的朋友,或者包括他的哪一位朋友,他还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数——那天下起了大雨,他没有伞,顶着外套冲进酒馆,在办公室才找到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正坐在桌子前面抽烟,整理着一沓账单,他不声不响地往他背后一站,一直静默直到他转过身来。

      “安……东……?”弗朗西斯吓得差点跳起来,“你这是要吓死我。”

      “你要请我喝一杯,还是在这里被我揍一顿,”安东尼奥说,把包放下,“然后我会听你讲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弗朗西斯在这里请他喝了一杯,他看起来很疲惫,两年之间像老了很多岁。但纵使再疲惫、再不如意,他看起来还是充满魅力,那种充满颓废和疲劳的摸样让迷恋他的人更加迷恋。安东尼奥知道他的情史从来不薄,这于任何年龄的弗朗西斯都没有区别,唯一恒久不变的是——他仍然是一个人。

      有时候安东尼奥确信他是活该,但是他从来都不明白他这位老朋友的思维。基尔伯特走后的春天一切行当开始重新运营,店铺捞到第一笔金都翻新重葺,唯有他把所有的老家具都留下了,只把管道维修了一遍。但他看见他这副憔悴的摸样,确信他是遭受了惩罚,便也心软曱下来,不敢再提这狼狈的事情;何况他知道他这位朋友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叫人敬佩。

     “我听说伊莎后来也跟他去了南方。”安东尼奥摇晃着玻璃杯,把头靠在办公桌旁边的立柜上,“现在过得很平稳。”

      弗朗西斯嘿嘿地笑了,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要是直接告诉她基尔在等她不就行了,何必要去把自己抹黑。”

     “她性子太直了,你不明白吗?”他用手指敲着杯沿,“这样的女性,再强曱硬的手段都是打不动她的——基尔也不是会卑躬屈膝的人。”

     “你总小题大做。”

     安东尼奥叹了口气,看着对方;他的金发在灯下发亮,像头上有个光环。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和他起争执,我没有脑子进水篡改了股东声明——把酒吧放到我名下的话,”弗朗西斯摇摇头,举起杯子,眯眼看里面的液曱体,“或者没有经济危曱机,你没有回欧洲——一切都是可以调和的。”

     “……”他不知道回答什么。

     “但是生活就这么操曱蛋,事情就是发生了,你没有办法重新回去改变。”他好像是老了几十岁,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人应该有的精神活力,“我就是留在这里,哪也不去了。但我总有些东西没想通,我有种预感,这件东西会一直伴随我到坟墓里。”

     “弗朗……”安东尼奥觉得他很古怪。

     “我总是在做一个梦。”弗朗西斯说。

     “人人都会做梦,”他担忧地看着他,想象这些年他独自经历过什么,“可梦都是假的。”

     “我梦见我变成了基尔……”他的朋友说,梦呓似的盯着酒杯,嘴唇干裂,“我走进我的房间——也可以说是基尔的房间——看见我自己在床曱上跟人做曱爱。”

      “我总是看见他,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在——但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和我有什么联曱系。”

      安东尼奥咽了口唾沫,他感到胸口有种莫名的压力在压曱迫着他的呼吸。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都孤身一人,”弗朗西斯转过头,看着安东尼奥,释然地笑了,“我觉得我一直在等一个我看不见的人。”


6.

     


      弗朗西斯在余下的生命里,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里。他从没回过巴黎,也没去过其他什么地方旅行。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来看过他一次,时间抹去了一切仇曱恨与怪责,朋友之间冰释前嫌;安东尼奥又回西班牙了,并且成了家。他以前那个小恋人毕了业,在南美工作,后来被调来了北美,和他的弟曱弟住在东海岸。

           爱的天职是诱曱惑,言语是诱曱惑的帮凶。

           他一直没有固定的情感对象,没有特别在意的人,男人或女人都是。他也没有特别在意的事情,没有特别激烈的生活,有的只是小酒馆里烂醉的人,酒馆厕所里呕吐物的臭味和劣质香水、烟草混杂的气息。弗朗西斯在这浮浮沉沉的人生中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刺曱激和感动,也没有刻意的温良或者斗曱争,有的只是平静和厌烦。

这个老板每天做的只是清早起来,把地板扫一遍,然后买一束新鲜的玫瑰插在吧台边上。这些玫瑰可能是别人送的,也可能是他的店员心血来曱潮赐给他的浪漫。然后他开车去拉酒,把那些酒瓶卖掉,把新酒搬进仓库,再准备些食材。有时候他会在花店或者街头的咖啡馆遇见一两个约会对象,以圆曱满一个美好的夜晚。

他依然善于言辞,巧舌如簧。她们为他的情话倾倒,不求这些言语能否实现。可笑的是他擅长情话,擅长言语,但他却从没拥曱抱过爱。

年岁如同张着一张黑曱洞似的嘴,吞噬着生者的时间。

后来弗朗西斯终于迎来了访客,他的侄曱儿马修被送来和他一起住,这让他的生活添了几分乐趣。他那时候仍然浪漫风趣,女人们对他意犹未尽,兴趣未减,见到马修纷纷以为是他的儿子,又退避三舍。  

 马修成了最好的挡箭牌,但是个不称职的挡箭牌。那个个子才到他膝盖的金发小男孩,存在感很低,总是蹲在吧台旁边一个人玩拼图,基本上别人都看不到他。


      后来罗维诺来过一次这里,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酒馆的招牌不出声。弗朗西斯出门倒垃曱圾看见了他,跟他打了招呼,他才搓曱着手跑过来,口曱中呼出全是冬天的白气。

      “啊……你……”他说,“我没想到你把这里……”

      “你们搬走后我就改成了酒馆,”弗朗西斯说,打量着他。小意大利人长高了,壮实了些,眉宇间依旧是那股子倔强,但是神情平和了许多。他没有进去,而是和店主站在一起抽曱了根烟。

      “我没有和安东尼奥联曱系过——”罗维诺说,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冬季的夜空,“我想,有没有一点点可能——在这里能够遇见他。”

      “我也希望在这里遇见他,”弗朗西斯笑道,吐出一个烟圈,“看来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点。”

      罗维诺缄默不言,沉默冻结在空气里,散发出阵阵寒意。

      “他结婚了。”弗朗西斯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什么时候?”

     “几年曱前吧,我也不记得了。”

     年轻人闭了一下眼睛,但是他好像没有表现地太难过。他的感情不再那么丰富,情绪不再那么激烈;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联曱系他。”

     “应该的,应该的。”

     弗朗西斯学安东尼奥的语气说。对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掐灭了烟。

     “我走了。”

     “再见。”

     “谁要和你再见。”

     “哈哈。”

     那个年轻人悲伤的身影拐过小巷后不见了,弗朗西斯站在原地点燃了另一根烟,蹲在地上看呼出的白气和烟混在一起。

     悲伤的绝不止旧日恋人。

     

     马修曱长大后就去外地读大学了,学的是艺术或者设计之类的,几年之后回到了这里。弗朗西斯在这里款待了他,而那个年轻人已经变得精神又英俊,且有一副温和的性格。

     那时候弗朗西斯已经觉得很不舒服,他身曱体倒是硬朗,没有大问题,只是越来越觉得乏味。他巴不得快些结束这无聊的人生,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没有解曱开。

     马修跟他出去吃饭,他们坐在饭馆里聊天。他听他说起这些年在其他地方读书的趣事,听他那个兄弟是怎样聪明厉害却凑不齐一对成套的袜子。

     这也是马修第一次跟他提起,要不要回家乡去。他说不一定要回巴黎,可以住到那些乡下小镇,空气宜人,风景秀丽,修建着很漂亮的敬老院。但是弗朗西斯一想起敬老院就在脑中浮现出那个下午,满院子坐着晒尸斑般的老人们;动作颤曱抖,思维混乱,眼神恶曱毒,恨不得诅咒每一个人老后都到那儿去。

“您也不能一直呆在这儿,”马修说,“忙忙碌碌的,受烟酒熏了一辈子,得休息啦。”

“如果你想说我老了,”弗朗西斯笑道,“就直说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我明白。”

弗朗西斯一直有个打算,他看着马修的脸,手指放在桌面轻轻敲打。

“你实习结束了吗?”

马修眨眨眼,尴尬看着窗外;他的表情和任何一个出师不利的年轻人一样。

“上个星期辞了职,”他试图解释,“现在的经济情况——我觉得不太适合。”

“我把这里给你。”

“什么?”马修没明白。

“情话。”弗朗西斯说,他靠回椅背。

他的侄曱儿惊了一刹,想要拒绝,但是又觉得这间酒馆具有非凡的诱曱惑力,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如果你不接手,我还会一直守在这里,就像我过去几十年做的一样——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更好做。”弗朗西斯笑道,“如果你能接下来就太好了,我就不需要再做什么。”

“可是——”马修犹豫道,“我不确定……”

“你从小混在情话之中,”他的叔父说,“我还怕你不谙其道?”

说吧他自己就笑了,好像这是个很优秀的俏皮话。而他的侄曱儿微微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想帮我。”

“这是应该的。”

“我本应拒绝,因为我实在是准备自己去建立一份事业,”马修说,推了推眼镜,感激地看向他,“但是如果能有您的帮助,我感激不尽——现在能伸出援手的人不多了。”

这段话让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皱起了眉头。外面天气转阴,慢慢下起了雨来;雨水顺着屋檐滑曱下来,滴落在街边的凹陷里,很快积成浅浅的水洼。

他看向窗外,街边有一对情人在雨中吻别,如胶似漆,难舍难离。这种浪漫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美妙的场景,只是他们挡在了那店的门口。有个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拼命敲着玻璃门叫他们让开;可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反应。

进入新世纪的弗朗西斯身曱体越来越不好,混乱的生活时差给他的身曱体带来很大的负担。他因为心脏曱病大病一场,住过一次院。后来又慢慢好转,医院放他回了家。这一出把马修吓得够呛,因为他这位叔父风曱流不减,总喜欢干些刺曱激浪漫的事情。

他一直未婚,也不打算结婚的样子。那些迷恋过他的女子都纷纷结婚嫁人生子,也有人愿意等他终老,但是他从来没有过相关的意愿。他好像乐于孤独,只喜欢守在这里一样。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您要执意留着这家店。”

马修有一次这样问他,那时候他已经准备接手情话了。

弗朗西斯坐在窗户边上看书,并没有理会他。他沉浸在他的思考里,一时半会儿没法脱出身来;等他意识到他的侄曱儿在问他的时候,马修已经出去了。

因为他花了一生的时间在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弗朗西斯最后一次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是站在阳台上,把玫瑰插曱进花瓶,一个不小心被刺戳了手 ,将玫瑰掉了下去,不偏不倚卡在屋檐边上。他心道可惜,翻过阳台的护栏想去捡它,但是身曱子已经不那么利索了。

他站在屋檐边,瞄着腰把玫瑰捡起来的时候踩滑了;突然的失去平衡让他大惊,条件反射去抓身边的东西,而这种刺曱激让他的心脏曱病复发了。他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压曱迫感,忽的一下坠落下去。

然后他听见叫喊,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听见马修焦急的喘息。但是他慢慢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感到很遗憾。

弗朗西斯仿佛从梦中醒来,他感觉他的思绪飘飘忽忽,在白日里晃悠,在雨夜里游荡。他感觉如此遗憾,如此疲惫,以至于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这段人生里寻找了什么。他走在一条他从未到过的小路上,看不清前方;雾气蒙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的呼吸。他仿佛是不会呼吸了,但他又在拼命地吸气,好似在感应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他的世界。他那个充满朋友,爱人与浪漫的世界。可是他却最终发现自己一直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这种绝症无人能解,无人能救。

他最终还是一个人游荡在这里,坚持他一生都没探寻到的东西;他所需要的那个人,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他愿意手捧着玫瑰,将一生的争端、爱恨和愤怒、憧憬赐予的人。

这个人心中空空荡荡,他拿着他的玫瑰,沿着这条雾气蒙蒙的路,逐渐走到了一条河边。夕阳西下,河水荡漾起玫瑰色的涟漪,仿佛捏碎的染料浸曱湿在水中。他一瞬间有种非常新鲜、诡异又让人兴曱奋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烟雾般笼罩在心头,曾经笼罩了他的一生;他对此毫无头绪,但他的肩背兴曱奋起了鸡皮疙瘩——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突然发现,他期待了一生的时刻即将到来。

弗朗西斯慢慢向河对岸望去,对岸的栏杆旁,站着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他好像是眯着眼睛,指间夹曱着一根烟。烟雾飘飘荡荡滕进黄昏,圈出破碎的、神奇的纹路。

他认识他——因为他就是他。他不是看不见他,因为他在慢慢变成他、或者他在慢慢变成他。弗朗西斯不明白,但是又像是豁然开朗。他深呼吸了一口,心中一切明朗。

那个人站在那儿,好像站了一辈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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