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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罗马仏】输赢

输赢


献给xxx

A

      在拉舍尔大道的第三家餐馆里面,弗朗西斯手里的杂志翻了一半,有人就坐到了他对面。他低着脑袋,先看见了对方的腿,然后腰,然后是人。那个年轻人褐色的蓬勃生长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薄且适宜亲吻的嘴唇;只是他并不如平日那么开心了,神情也略有异样。弗朗西斯看着他,放下了杂志:

      “啊,亲爱的费里西,你一打电话我就跑来啦,”他说,“我多么把你放在心上。”

      年轻人终于是笑了,揉揉头发。他这副腼腆的样子着实难见,并且是不大适合他的。

      “麻烦你了,”对方讲道,“飞机还顺利吗?”

      “除了的士司机太龟毛—— 一定是个英国人,”他说,“其他一切都好。”

      “亚瑟会生气的啦。”他说。

       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服务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对弗朗西斯笑意盈盈地一眼扫过。弗朗西斯喝了口咖啡,觉得味道不赖。他正觉得应该邀请一下对方品尝时,对方却咳了一声,深呼吸了一口气。

      “呐,去医院吗?”

      “去。”弗朗西斯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好像他根本没忘记他来这儿的目的。他是这么个人:轻易承诺,却总言而无信,但他也能够轻易找到借口填补,并且练就了迅速弥补失言的能力。他这样的品质对方略知一二,却也具有几分,所以那个年轻人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窗户外面。

      “我开了车来——因为哥哥喝了酒,所以他就不来接你了,”他说,“反正他也不大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弗朗西斯也站起来,招手买单,顺口问道,“亚瑟呢?”

      “亚瑟比你先回来,你知道——他其实挺重感情的,”他说,抿了抿嘴巴,好些时候不接下文,言下之意就是比你好多了,过了半天才接着说,“他恨你恨得要命,几乎要把对你的仇恨遍及到整个大陆了,以至于他基本上都呆在伦敦,从不回来看看。他说一回到这儿就嗅到你的味道,简直要恶心地吐出前天的午饭来。”

        弗朗西斯觉得有点尴尬,心想不用他出现,亚瑟的厨艺能让所有人吐出前天的午饭;他趁那服务生多看他几眼之前付清账单,并微笑着递给她多一倍的小费:

      “啊,安东呢,”他们一起离开桌子,向门口走的时候,他问,“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和我哥哥住在一起,也好些日子了。”费里西安诺说。

      “所有人都忘记我了。”弗朗西斯説。

       走出店门,店前广场的喷泉水花烂漫,有几个游人坐在池沿照相,一位母亲推着婴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微风和煦,阳光灿烂,费里西安诺的头发被照得发红透亮,眼睛也浅成琥珀色,令弗朗西斯走神。他长得很像那个人。他等着费里西走过去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着他,他终于能够问出来,这才能够问出来,因为有罗马的阳光为他壮胆。

      “他呢。”他说,“他怎样,了。”

      弗朗西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他真的很小,约莫八九岁,他母亲带她离开了法国,到意大利去跟祖父住。祖父不久因病去世,好歹祖父的战友收留了他们。那是个庞大的家庭,那位老人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在一次事故中去世,遗孀离开意大利去了英国,留下个儿子在这里;另有一个是个商人,之前运气一直不怎么好,但很久之后欧元欧债发行后突然就走了运,之后到美国做生意去了;还剩下一个,留在老人身边,有一对双胞胎。老人还有个兄弟,但从几乎没有出现过。

       老人总是说:死啦,我的好兄弟。他已经死啦。

       他当然没有死,老人去世的时候,他却是出现了。那时屋内宾客满庭,吵闹不堪,弗朗西斯在花园里挖土,埋下他从书房偷出来的小陶塑,接着母亲便看见了他,揪着他的耳朵,问他这东西从哪儿来。她满眼眼泪,嘶叫吵闹,仿佛她生来就是如此;弗朗西斯觉得耳朵生疼,他不明白为何母亲非要将原本的优雅姿态转换为这种狼狈。他不挣扎也不吵闹,看着院子的那一边,大门外面走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魁梧高大的男人,他看见拉扯的母子俩,微微一笑,招手喊道:

       “你好,薇薇安!”他的声音厚重温实,“你好!好久不见!”

       母亲迟疑地放开他,他趴在地上,狼狈地看着男人走进来;男人牵着一个与弗朗西斯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走过来,呵呵地笑着,给了母亲一个拥抱。母亲未作表示,他就蹲下来放开那个男孩儿,对弗朗西斯伸出手:

       “起来,男子汉,”他笑着说。他的背后是将昏的日光,将他的发梢染作红色;他下巴上有点点胡茬,眼睛是暖人褐色,手掌温暖厚实,手指上有茧子,硌得他生疼。他看他的时候,脖子仰得有些高了,以至于他之后很久的一段时光里,每想起这个人,都觉得颈椎的第三个骨节开始涩涩发疼,自身就爆发出仰望的欲望。

B

       弗朗西斯从进电梯就开始不舒服了,他的喉咙哽得发慌,却又不口渴。医院的电梯很大,空出的位置是为了放担架,但现在只有他和费里西安诺两个人。电梯门开的时候,亚瑟站在外面,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一脸惊讶,然后转为厌恶——当然后者是针对弗朗西斯的。

      “你总算知道要来,”亚瑟说,没等弗朗西斯讲话,就转向费里西,“我以为你回去拿衣服了,觉得你是不是拿不下,正给你打电话,来接你。”

      “我开了哥哥的车,”费里西说。他们出电梯,至始自终亚瑟没看弗朗西斯一眼。

       病房外的走廊站了很多人,大多是亲戚。弗朗西斯只看到了安东尼奥,而安东尼奥没看见他,正在和别人说话。那些人看到有新的人过来,条件反射的都看过来,这才令他转过头来,看见弗朗西斯后一脸震惊。

      “弗朗?”他说,看了一眼身边讲话的人,“你……我没……”

      “费里西通知了我,”弗朗西斯说,为这个尴尬的场景感到抱歉,“我很遗憾。”

      这时候双胞胎的另一个从病房里揉着眼睛走出来,也看见了弗朗西斯。但他的反应要激烈的得多,冲上来就给了他一拳。那一拳力度很大,揍得弗朗西斯撞到墙上,鼻梁痛得发凉,一摸一手鼻血。罗维诺还要冲上来,安东尼奥已经冲上去抱住了他,费里西慢了一步,亚瑟站在一边冷眼相看。

      “你还知道回来!”罗维诺吼道,“你!”

      安东尼奥抱着他,不说话,费里西抓着他的胳膊:

      “这里是医院,哥哥,”他说,“小声点。”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扶着墙站直,拨开他们走了进去。拨开门口的人,拨开病房通道的,有个护士在床边操作仪器,另一个医生站在她身边记录数据,看见他,皱起眉头:
      “家属出去,”她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却尖利刻薄,“家属出去。”

      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看见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被子盖到胸膛,被子下牵出大大小小的管子,插到病床旁边的大小仪器上。还有些管子连出来,挂在输液瓶上,液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闭上眼睛——又像是睁开的,因为眼皮下露出了一圈眼白,紧合不上;他的口微张,胸膛一起一伏。起初弗朗西斯以为他是在呼吸,但后来发现是呼吸机强行推送氧气造成的结果。测量心率与氧饱和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这声音让弗朗西斯不禁发愣,突然有那么一刻,病床上的人轻微地一睁眼,好似看见了弗朗西斯般,微微一笑。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幻觉,因为等他凑过去,病人便又恢复了那个毫无知觉的状态。

      弗朗西斯以为他的脖子会开始疼痛,就像他任何一次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一样。但是他感到麻木得很,浑身上下没了一丁点感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视线瞬间模糊起来了。

      

      这个家里有五个孩子。可恨的是少有几个流着这个家的血统,多是寄人篱下之徒。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的父亲多次强迫弗朗西斯和母亲离开这里,但被那个男人拦下了。

      “不好,这样不好,”他说,“我哥哥可不乐意这样。”

      虽有怨言,他也不会说什么,只在暗里施压。薇薇安给逼得有些神经质了,一犯病就开始掐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没处可去,有时候半夜就爬到楼顶去蹲着看天。

      孤僻的只有他。家里的另外四个孩子,他都不怎么搭理。亚瑟心高气傲,叫他讨厌;双胞胎一个可爱,另一个却亚瑟一般个性。安东尼奥是男人收养的,倒是个热情得傻乎乎的家伙,他总是来找弗朗西斯玩儿,要和他一起去洗澡。弗朗西斯却关上门,将其拒之门外。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身上被母亲掐出的伤痕。

      有时候他坐在夜空下,被风吹的发凉睡着,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另一个房间。爬起来他看到房间的灯亮着,床旁边的书桌旁,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在写着什么,他平坦的后背和腰,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子与袖子包裹的手臂的肌肉,让弗朗西斯第一次有了对成熟男人的概念。家里的孩子们都叫他爷爷,但实际上他可能比这个称谓要小一点。

      男人听见他醒来,转过头看着他笑笑。他紧张了一下,缩回身子,摸摸头发。这时他就说:

      “孩子,你的头发真好看。”

      弗朗西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他不知道说什么,就掀开被子坐下来。那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把你抱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你身上的伤,”他说,“请别怪你的母亲,作为一位女性,她承担的够多了。我认识你的祖父,他与我兄长曾出生入死,这些都是他以前对我提起过的;即使投奔我们,我们也理应张开怀抱,对那份感情放出应有的尊敬。”

      弗朗西斯看着他,不说话。其实是他说得太快,他不是很明白意大利语。

      “你法语说的好吗?” 男人又用法语问,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太好,”弗朗西斯回答,也用法语,“这儿读书,讲的太快,我都听不懂。”

      男人看着他,对他招招手:

      “那可不行,过来,我教你。”他说,“你不会一直呆在这儿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笑道,“你不爱这里。”

      弗朗西斯的确不喜爱意大利,但他也不喜欢法国。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哪里,他的胸腔里充斥了一种不真实的欲望,这种欲望让他不知安置何处,也让他发觉自身的漂浮不定。他从心底渴望离开母亲,离开这里,离开那些傻乎乎的家伙,再也不回来。如今这念头被人一口点破,他觉得像个气球被戳破了,砰的一声炸开来。

      日后那男人总来教他法语,让他搬到安东尼奥房里,让他和他一起睡。

 

      “爷爷最喜欢弗朗哥哥。”费里西安诺总是这么说,“爷爷总是偷偷给弗朗哥哥塞零花钱,什么都答应他。”

      孩子们都知道了。爷爷最疼弗朗西斯。

      可弗朗西斯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背负了四个孩子不成熟的嫉妒羡慕,却自己成熟起来。

C

      宾客亲戚都散去了后,留下几个人轮流看护。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看护,医院的护工负责守道,医生护士虽话语冷漠,但也尽职尽责。可守着的人总归心里有些安慰,回到家里反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不如在这病床前,看着液滴发呆。

      弗朗西斯没有走过,他留下来,两夜没合眼,午间困了便睡一睡,不久又惊醒了。他的梦境里掺杂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他幼儿时在法国的日子,还有少年在这里呆过的岁月。他身边的那些少年也都长大成人,但是他却一个也不认识了。他唯记得这床上的病人,似乎还一成不变,只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神采奕奕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

      有时候他与他们打了照面,罗维诺与亚瑟都冷面相对。安东尼奥与费里西倒对他笑脸相迎,但那种笑意里都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怜悯和仇恨。事实如此,他们都恨他,痛恨他,痛恨他太招摇,痛恨他太得意。他们像一串罗马的果子,曾在一个家庭长大成熟,却落到了不同的地方去。而弗朗西斯的心永远都不在他们这里,或者在这个家里。

      他坐在病床旁边,看着他的嘴巴微张微合,用帕子帮他擦额头。他的额头上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而摸上去反而像是充斥了液体,稍用点力,皮肤都软软的下去了,好似头骨根本都不存在了。由于输液的缘故,他的手脚都浮肿了起来。弗朗西斯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掀开被子,摸了摸男人的手臂,他的手臂冰凉凉的,全是水;他身下的床单也全都是水,浸湿了,冰凉凉的。

     弗朗西斯跳了起来,吓了亚瑟一跳,皱着眉头问他做什么;他颤抖着手,说不出话来,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痛。

     “根本没用,”他说,“根本没用,输的液都撑破皮肤了,根本没有用——一点都没有吸收。”

     亚瑟没有说话,他瞪着眼睛,过来查看,他们微微抬起他久置病床的手臂和腰,接触床单的部位几乎都泡在水里,皮肤都烂掉了。他们一起站在床头,看着面无表情,被迫呼吸的男人,头一次默契地红了眼。

     太痛苦了。

     

     

     十七岁的弗朗西斯第一次明白痛苦这回事。他的母亲薇薇安日复一日疯癫狂乱,竟跳河自杀了。尸体捞起来的时候肿得像块过期奶酪,涨得鼓鼓的,五官不明。

     他本以为自己麻木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一直是他长久希望的。但那夜里他回到房间,站在母亲的床榻前,忽的哭的像个傻子。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死亡,令人措手不及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心痛母亲,还是心痛人死后如此的面目不堪——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一种痛苦,那种痛苦沉重而纯粹,令他胸腔爆发出巨大的反抗的能量来。

     费里西的父亲意思很明确,既然她已经死了,理应回归故土,送回法国去。但他们二人实际在法国无亲无故,纵使薇薇安活着,且还清醒,他们也没有家可去。弗朗西斯对此反而麻木,他收拾行李,打点行当。他总得为自己打算。

     安东尼奥拦下了他——只有安东尼奥拦下了他:

     “弗朗,还是别走,”他说,“爷爷——决不答应的。”

     “我可怜的母亲已经死了,”弗朗西斯向他撒谎,“我总该回到故土,将她的骨灰送入那片土地的坟墓。”

     可安东尼奥摇摇头,绿眼睛看着他,说:

     “爷爷说,还不到时候,”他背后的时钟滴答,敲痛弗朗西斯的神经,“还不到时候。”

     既然安东尼奥提到了那个男人,他终还是放下了这个念头。还不到时候。他想,确切也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完全的自由。

     他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亚瑟成绩最好,听说他母亲不久就来接他回英国了;弗朗西斯充其量只是泛泛之徒,他像所有同龄人一样,对异性充满好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的脱胎换骨。女孩们热爱他的金发与蓝眼睛,热爱他说话的方式,热爱他笑容里那种捉摸不出的意味,仿佛每一卷嘴角都是充满浪漫的性暗示。实际上他在努力让自己一举一动都像那个男人,尽管此举让所有男孩都更讨厌他。

     那个年岁的弗朗西斯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决定要走的前一晚。他们一起吃了饭,在前庭喝茶。双胞胎回学校做补习了,亚瑟在忙着打点回去的行李,安东尼奥不知去了哪里。男人和双胞胎的父亲坐在一起,看见弗朗西斯下楼来,就招手让他过来。

“弗朗西斯,这么好的夜色,”他说,豪迈地笑着,“不来喝杯茶,聊聊你们学校的好姑娘吗。”

双胞胎的父亲赔笑了一下,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是去公司一趟,便离开了。弗朗西斯看着男人独自坐在那儿,自己也怀揣着一肚子话,总归还是过去坐下。

从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那个男人开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弗朗西斯长高了很多。他具有了一个少年应有的体格,高个子,长腿,手指灵活,但他的脖颈细长,像个姑娘;他也不喜欢自己的金发蓝眼,还有过白的皮肤,甚至想过去晒成安东尼奥的肤色,但没有凑足经费便作罢。说来好笑,那个男人对他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天哪,我的男子汉,”他说,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孩子都要英俊帅气,女孩们定会为你芳心暗动,为搏你一瞥费尽心思。”

那时弗朗西斯只是盯着他的胡茬,嘴里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心想也要留胡子了。

这一刻男人看着他——他已经不可抑制地苍老了。生命皆是如此,我们成长了,他们就老去了;我们挺直腰背,他们便会佝偻;我们老去了,他们也将离开。而他看着弗朗西斯,一如任何时刻那种赞赏、喜爱的目光,轻轻说道:

“你们啊,都长大了。”他端起茶杯喝一口,依旧笑盈盈的,“那个时候,你只有这么矮,趴在地上,像个被丢弃的洋娃娃。”

弗朗西斯不说话。

“说实话,我那时真以为你是女孩子,”他望着天,哈哈的笑道,“我可怜的哥哥可没告诉我,他这个救济的孙儿可否是个女孩儿……”

“我想走了。”弗朗西斯说,他自己也笑了,想象自己是个女孩儿。

“去哪儿?”男人问他。他褐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从未苍老。

“先回国,把母亲的骨灰带回去,”他说,“然后在巴黎以外的地方找个房子找个工作。”

 男人叹了口气。

“可我还需要——钱,”他看着他,说出口来,“她没留下多少积蓄,我打工攒了些,也还不够。我想,再借些钱。”

弗朗西斯撒了谎,他母亲压根就没有积蓄,哪怕他打了两份工,也攒不足一个碑位。买不了死人的房子,更租不了活人的。男人的目光让他心虚,但他没法回避。这是他离开的必要条件,否则他只能一辈子呆在这栋屋子里。悲哀的是他并不是这个屋子的人,他的任何一部分都不是。

对方靠在椅背上,扬起手摸着后脑勺。他突然笑了,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溢着最真挚的笑意:

“你真像我,”他说,“比我任何一个孙子都像我,弗朗西斯。”

所有人都安静地在床边,没有人说话,直到弗朗西斯打破沉默:

“停止药物治疗吧,”他说,“停止。”

费里西低着脑袋,突然哭出了声来。弗朗西斯抬起头,看着他们,努力压平颤抖的嗓音,静静地说:

“如果你们都害怕,”他说,“我去签字。”

“你不是血缘亲属,”亚瑟看着他,前进一步,他对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感,但那丝情感依旧是冰凉的,砭骨的。

弗朗西斯驻足看了他半晌,然后看向床上的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是他孙子。”他说,“他是我爷爷。”

直到他拿笔签下字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他的孙子,他的血管里没有他的血,他们充其量只有养与被养的关系。但他的名字是规在他的名下,他是五个孙子最年长的一个;他的笔尖不停抖动,但他的心如同水面般平静。


D

药物停止后他们决定为他擦洗身体,这就必须取下仪器;男人已经没有知觉,瞳孔放大,纯粹靠着氧气机强制呼吸。医生叹气说,取下就取下把,他的确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穿白大褂的人在里面对他进行最后的诊测,弗朗西斯和他们站在门口,没一个人说话;他的手还在抖着,好像根本不相信它自己做了什么。

他是第一个走进去,看见他的。他平躺在床上,口微张开,双眼合上,面色如纸灰白,双唇微含,头略仰,毫无声息。他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发觉自己亲手送走了这个男人。他的脖颈仿佛被刀背狠狠砍过一般疼痛起来,痛的他眼泪盈眶。他真切是不相信,竟然是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离开了他。

冷漠的医生站在弗朗西斯身旁,终于流露出一点温情。她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取下口罩说:

“我看见了,那天你到来,他见到你的时候,”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他笑了。那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候……所以我想……”

弗朗西斯听不见。

“你是他最后一个想见到的人吧。”

弗朗西斯听不见了,脑子里充满了流水的声音。他们在他身边,统统哭了;他们都变成了他过去生命里的男孩们,少年们。可弗朗西斯自己,却不能抑制地老去了,死去了,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拿去,”他说,“男孩子要有一番事业,本钱是必须的。”

弗朗西斯搭飞机离开的时候,身上带着男人的积蓄。他没有告诉家里的任何人,而男人也这样做。他相信是在他走后很多年,他才向他的其他孙子们坦白,自己几乎把所有钱都给了那个弗朗西斯。他理所应当地不会责怪亚瑟痛恨他,安东尼奥怨念他,罗维诺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费里西安诺——也对他无言以对,仅是觉得应该通知他到来而已。

这些弗朗西斯都不会知道了,因为他离开后,就真的没再回去过。他回国葬了薇薇安,用钱在巴黎租了公寓。他起先在一家书店做小工,老板见他聪明,后来便把电交由他管理;他这么默默干了些年,总算攒了些钱,在老板去世后买下了这家店,扩大店面,开了分店。适逢欧元逐步站稳足跟,他总算做足了个文艺的生意人。

    年岁恍然,他终究从少年到成年,也变为那个肩膀宽阔,胸膛平坦,举止优雅的男人。他留胡茬,将头发束起,穿不扣第一颗纽扣的衬衫,说话时注意微笑。他有时对着镜子,发觉自己是如此的滑稽可笑:一直以来,都在学着谁。

    

 他一个人在庭院里坐下,听见外面的亲戚在收拾遗物,突然想起了那年的这个时候,他只有现在自己的大腿那么高,趴在地上的样子。那个男人背对着日光,对他伸出手,叫他男子汉。他又想起另一个晚暮,他和他坐在这里,他对他说,你比我的任何一个孙子都要像我。

弗朗西斯的脖颈又开始发疼,仿佛夜风都带有倒刺一般。

天要黑了,风声呜咽。他听见背后有人,转回去,看见费里西。

“去歇息吧,”他说,“你几天都没睡啦。”

“不困。”弗朗西斯回答说,拉椅子,示意他坐下。

费里西安诺没有动,将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他。

“这是他留给你的。”

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接过盒子。盒子是纸质的,灰褐色,上面缠着透明胶,胶底紧紧粘着盒子,周围毫无痕迹,像是封上就未开启过。他迟疑地撕开胶带,打开盒子,将里面冰冰凉的东西拿出来,在夜色里查看,蓦然泪流满面。

里面只有一个小陶塑。

几十年后他再度回到这栋屋子里,弗朗西斯看着那荒草丛生的庭院,心想他的确不是这个屋子的人——他的任何一部分都不是,但是这个屋子却有一部分永久的留在了他的生命里,他拔不掉也除不去。

弗朗西斯捏着小陶塑爬到老房子的楼顶,看着夜星寥寥。无论何时,他都有仰望的欲望,他的脖颈痛极了,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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