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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仏英】布偶 1 of 3

【仏英】布偶

 

从心灵上来说你是个被宠坏的人,所以一旦得不到关注就会放大你所有卑微的情感,你变得宁愿去卑躬屈膝渴求一点温暖,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自己很孤独。

仏英吸血鬼文

第二篇


《布偶》


      "再来些羊腿?”

      弗朗西斯这样说道,他坐在长桌的一侧,切下一块肉来。饭厅里寂静得像没有人,唯有刀叉交错声音响亮。仆人背着左手,右手呈着铁盘,将它现在眼前,用一种冷漠又慈悲的眼神看着他的主人。蜡烛点在长桌中心,沿周摆着些花,也许有些是假的,因为这栋房子的主人对花粉过敏;花瓣的边缘被烛光浸染,黯淡的色块簇团在一起,像是耷拉着脑袋的女人。

     “我觉得味儿不够,”弗朗西斯接着说,他的每一句话都有略微的回音,因为这房间太过空旷,四面墙仿佛都离得很远似的。靠墙的那边是一排立柜,立柜上摆满了整齐的小人,个个都伸着两条腿,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缩在一团看着他们,“如果你想要点调味品,让他拿给你。”

      那边的人不吱声,刀叉的声音仍在继续。

      仆人静立不动,他的职责并非言语。他心慌慌地看了一眼那些小人:其实那是一排布偶,他们也是这房间唯一的装饰,但却在这个情境下令他心里发虚。

      约摸过了些时候,弗朗西斯结束了晚餐。但他还不想走,他的对话还没有结束。这个青年坐在原位,用娟制餐布擦着嘴,思考着还需不需要一杯酒。他的客人默不作言,于是他擅作主张,令仆人又开了一瓶。

      “上个月从法国带来的,”他说,“我觉得你记得那个青年,很会说话,个性张扬。”

      对方的影子被四壁的壁灯拉扯地很模糊,离他最近的一盏将他投射得最清楚;这个人安静地点点头,举起杯子。桌子将他们隔得太远,因此弗朗西斯无法与他干杯,他也仅举杯示意,然后仰脖小含一口。

     “我不见的喜欢,”他说,“我更偏向于——那种口感偏涩的。”

      那个影子斜斜地拉扯在地上,摇了摇脑袋,手按在杯口。

     “我真希望你能说话。”弗朗西斯说,他叹了口气,手指挟在杯脚,“真希望你能跟我说话。”

      仆人把酒添上,弗朗西斯就让他把酒瓶留下,命他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长桌的白布将它分为两块空旷,除此之外这里的设置极简,墙上无画,窗帘失色,窗户紧闭,立柜、桌凳皆是普通货色。屋子光线极暗,没有那些潮流人士所热衷放置在饭厅的留声机,也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设计。这就是一个房间而已,用来进食的房间。

      弗朗西斯放下了酒杯,他站起来,松开餐巾,从紧紧束缚他的座位中脱身。他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又喜出望外的激动,以及满眼安逸、镇静的宽容,将餐巾放到桌上,沿着长桌走向那面。蜡烛被他走动的风带了一下,烛光闪烁,光影颤抖。

      客人坐着未动。

      他越走越近,这时他便变得冷淡了。一个真正是严肃宽容、刚正不阿的人,像一尊从不动容的雕像,神情淡漠,目光冷冽,所有的情绪都沉寂在皮囊下。他在对方身边站定,将桌上的那把餐刀拾起,挽起左手衣袖,用刀划破皮肤。他的客人起初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仰着脑袋,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但是在那之后他改变了主意——这个人目光变得沉重起来。

      他开始喘气:并不是那种肺痨患者痛苦的、煎熬的喘气声,而是饱含着一种极度亢奋的舒逸感。这种冲动令他想要站起来,于是他伸手抓住了桌布,餐盘因为这股力量而被拉扯了下来,哐当一声摔得粉碎,上面半分油脂也没有。这人皱着眉头,笑了起来,笑的时候却又像是叹气似的,缓缓抬头看着弗朗西斯,伸出手捉住他的手腕。

      弗朗西斯看着他,表情冰冷。

      他的客人脸色骤变,低头舔舐他的伤口。伤口很浅,血在渗出来,又被舌头舔没;再渗已不够了,于是他凶相毕露,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犬齿没入又脱出,舌头立刻迎上去拼命地收罗,流出的就用嘴唇去吮吸。客人的力气太大,弗朗西斯被拉扯得趔趄几下;他当然很痛,但只是皱起眉毛,闭上眼睛,只言片语也无。

      “再来些羊腿?”半晌,弗朗西斯重复道,他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再来些?”



       早冬的雪积得特别快,屋后的树林干枯的树杈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压得个个愁眉苦脸。那枯枝败叶的养分早就毁在了上一个季节,现在严寒又来汲取最后的汁液。家仆在后院打扫着积雪,听见树林里传来巨大的咯吱声,心里一寒。

      “这又是个什么?”他嘟囔着,“这又是个什么?”

       波诺弗瓦的家仆人人自危,他们少言寡语,但私下却贯通甚灵。这位年轻而事业有为的先生私事繁重,绝对有谈资令人一扫无聊。而仆人们一直津津乐道的无非是他某些时日在追求某位名流小姐,某些时日又传出他要与某位大家闺秀订婚,再某些时日又和当地社交圈的头把手抢起了爱人。但自从他搬到这个镇上后,他的风言风语少了很多,这不仅让仆人们茶余饭后失去了有益的乐趣,更让他们困惑他耐得寂寞的原因。

       他们的主人,那个年轻的玩具商是一位多情之人,也是一名有头脑有见识的人。他在南美殖民地呆了许多年,后来去了波士顿,一途中与无数佳人有过风流韵事,却从未娶妻生子。今年他生了一场大病,仿佛豁然开朗了一般,毅然决定搬到这阴天锦簇,常年不见阳光的小镇上养病。所有的仆人都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只是慢慢地从他们所侍奉的那些先生小姐口中听出点儿风声。

      “他养了一只怪物!怪物!”这忠诚的老仆人依然记得那位小姐瞪大的眼睛和尖锐的嗓子,“波诺弗瓦养了一只怪物!”

      老仆人告诉女仆,女仆告诉侍应生,侍应生告诉马车夫,家仆们迅速凑足了谈资。只是他们这次的谈资让他们心惊肉跳,因为波诺弗瓦的表现比这个故事本身还让他们惊恐。这镇子近日来发生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案子,家畜被接连偷走,然后散尸各处。虽然是无人伤亡,但是真的看到暴死路中的牛羊鸡犬,还是令人心生不安;特别是这些动物统统被放干了血。

      这些事情和传言令仆人们不安,他们日夜都在琢磨弗朗西斯不对劲的地方。

      譬如他现在的饭厅沉闷无比,而在波士顿的家时,饭厅是一间宽阔明亮的房间,装饰着上个世纪欧洲名家的油画,窗帘是明亮的米色,角落里有一座留声机,时常放着些哼哼唧唧的小调。

      “我是如此喜爱这个时代,”他曾经满心欢喜地在信里写道,“她优雅、从容,即使血腥也是迷人。”

       这封信后来寄去了哪里,仆人们也忘记了。他们只是在端茶送水的时候偶尔偷看一眼信的内容,然后私下议论。而弗朗西斯后来变得越发古怪,就像要衬托他所描述的、万分喜爱的这个时代一样。他喜欢看厨师肢解牛肉,还询问过能否尝试全然带血的小牛排。他以前从不踏进屠戮之地一部,现在却喜好在镇中的市场看人杀牛宰羊。

       他的生意因为身体原因交给亲人打理,而他独自住在这偏僻一隅。仆人们发现他分明是一个人住,但却总自言自语,仿佛他有个看不见的客人在持续拜访他,与他一同进餐。而女仆进去收拾餐盘时,才发现另一个盘子总是没人动的,酒却失去了两人的分量,这一点让她心生惶恐,她格外担心他们年轻的主人就此疯掉。

       “我们是否应该为他找一位医生?”她忧心忡忡地问另一位仆人,“我想我们该告诉给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也是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位波诺弗瓦最好的朋友已经在去年就回了欧洲,在西班牙陷入经济的胶着,无暇顾及他。所以她的提议成了空想,而他们也是没有权利对他指手画脚的。在他做出伤害人的行为之前,他们都不能进行控诉。他们唯一的手段就是言语,这个故事被迅速告诉隔壁的仆人,仆人告诉镇上买花的女人,女人告诉隔壁的成衣店老板,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波诺弗瓦终于迎来了访客。

         镇长和他的同僚决定来拜访这位曾经的成功人士、社交名人,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屋子里的那个人古怪病态在何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谈吐优雅,举止有礼,神情除了有种独居人特有的忧郁之外,根本和常人毫无异样。他谈起他曾经的事业,他所结交的那些名流,甚至还让他们心生向往,觉得能在这偏僻的角落认识这位人物实乃幸事。

         晚餐十分愉快,他们在壁炉旁边打了会儿纸牌才离开的。告辞之前镇长夫人想用一下洗手间,当她走出饭厅的时候她没有没有找到仆人领路,错走到了一间储物间里。当她拧开灯时,惊恐万分地发现那个储物间中堆满了小孩。

         这位优雅得体的女士当即惊叫地跑出来,摔了一跤;这让她回去之后打了一个月的石膏。镇长和另几位访客匆匆赶来,看到那房间堆着满满的布偶,横七竖八的挤在一起,胳膊和腿都变了形。

        “我是个玩具商,”弗朗西斯说,“这只是我过去的一些收藏……我本来放在饭厅,但是考虑到会令你们不适,就暂时挪到了这里。”

         后来镇长开始觉得他真的不正常了,尽管极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所应该为妻子维持的威信,于是他开始拿起自己的身段,提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问题。

         “您知道这事儿了吗,最近镇上总有什么野兽在攻击家畜。” 

         “啊,我知道,我的仆人告诉我了,”他说,“我会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毕竟这后面有一片树林。”

         “我听说您总是被一位客人拜访,”他又问,语气咄咄逼人“不知道我们是否认识这位先生?”

         弗朗西斯思考了一会儿,他真的是在思考,因为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片刻之后他揉揉脑袋,说:

         “不……他不乐意见到外人。”

         倘若他否认,或者扯谎也就罢了,偏偏说了个如此肯定的答案,让在场的这些正常人感到一阵恐慌。这些人监视起这位新来的绅士,看他在黑暗的房间里画画,在壁炉旁看书,或者把那些布偶又拖回饭厅,摆放地整整齐齐。他们不了解他的过去,但却对他的现状好奇非常。可惜他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出格行为,因为他没有客人——从未有人来拜访过他。

         “他总是说有人来拜访,于是他张罗好餐桌,但是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享用晚餐,”仆人告诉监视者,“而他总在饭桌上自言自语,仿佛真有人在对面与他一同进餐似的。”

          不管弗朗西斯是养了一只怪物,还是弗朗西斯疯了,这都让人们忍不住窥探究竟。在这同时他们也是害怕的,恐慌的,因为镇上的牲畜仍在不断遭到袭击。没人见过波诺弗瓦养的怪物,所以他们宁愿相信这个人丧失了理智。

         直到拉马车的老头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修软椅的小伙子认出了这个人是波诺弗瓦家的仆人。他面目狰狞,惊恐万分,脖子上有两个圆洞似的伤口,死因和那些动物一样:失血过多。





       

        弗朗西斯希望回到他在波士顿的那段时间,起码他看到的都是顺心的事物。他不必担心整天无所事事,忧心忡忡,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心。他忙于生意,穿梭于工厂和酒宴,流连于舞场和床笫,耳旁喧哗吵闹;但事实上像他这样的人,内心总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被人群挤压,被言语摧残,被那些话塞满了喉咙,塞满了食道,一直塞到胃里,但是他的身体中全无暖意。

         这个年轻的商人童年在欧洲度过,总是和家里格格不入。祖父是靠布偶发家,虽然在这个工业爆炸的时代孩童早已看不上那些简陋的布艺,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热爱这些粗糙的麻布拼凑的东西——虽然它们之中多数是没有姣好面容的,不如现今那些精致、漂亮,像真的小女孩儿一样的塑胶玩具;但是它们那失真的圆脸上,那双纽扣钉住的眼睛散发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感,浓烈的像暖春的河流汇集在一起融化冬季的冰块,碰撞出温和的声音。

         那声音让弗朗西斯如此痴狂。即便是十余年后他在殖民地的市场摸爬滚打,再到北美去做另一番生意后,他都没有忘掉这些简陋的玩意儿。他雇佣着几个织工,专门缝制这些简陋的布人,偶尔有些马戏团或者游艺车会向他订货,把这些布人做成手偶逗小孩子开心。多数时候他是不在乎这些东西的利润关系的,因为他常年带在身边的只有一只布偶。

        这只布偶是他的叔父做的,那老人已经去世很多年;弗朗西斯幼时很喜欢看他带着眼镜,坐在院子的太阳光下眯着眼缝着布偶的针脚,然后问他:

       “弗朗哟,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眼睛?”

        弗朗西斯蹲在他旁边,暖烘烘的阳光团着他,拥着他,他感觉自己舒服得睁不开眼。他起初想说蓝色,但是他自己的眼睛就是蓝色的,于是他思考了很久,才告诉他:

        “绿色,”他重复道,“要绿色的。”

        老人没有用纽扣,而是用两颗祖母绿的石头镶上去;石头是染成那个颜色的,但是它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廉价,反而价值连城。弗朗西斯在后日里把这个布偶带在身边,像个低劣的护身符;而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偏偏就是你想丢也丢不掉,不管放在那里你总能想起来。

        他这种癖好被视作他唯一的缺陷。弗朗西斯对自己的魅力了如指掌,他知道什么时候将之附于工作,什么时候将之附于情场。女人们热爱他的风趣浪漫,深情潇洒;那些与他共事的朋友个个羡慕他的这种特质,只在酒后对他热爱布偶的兴趣表示疑虑。

        “恕我直言,您的这笔买卖很成功,”他的一个朋友说,“但是我总看您热爱那些妇孺之物,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男人总是有些诡异的癖好,但是这一点确实让人感到奇怪。”

         弗朗西斯跟他干杯,不知道说什么;他就是在这天遇到亚瑟·柯克兰的。

       那天的酒馆有个交际女在楼上被杀死了,死状惨烈,发现尸体的女人叫的更为惨烈。这一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亏得这一刻,弗朗西斯不用回答那个让他讨厌的问题,他在所有人看向那边的时候把烟头丢进了那个人的酒杯里,然后出门去了。

       外面很冷,他裹紧了衣服,思考着如何回他的旅馆,这小巷里人烟稀少,只有街角的垃圾桶传来几声猫叫。叫声一声比一声尖锐,直到天下起雨来;弗朗西斯便产生一种错觉,是这种猫叫把天给撕裂的。

       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弗朗西斯戴上帽子,盘算着路途,一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边回头看巷子那头是否有人经过。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离他不远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靠在灯杆边,带着手杖,却只穿着一件马甲和衬衣。

       “喂,”弗朗西斯说,回过头去,“你好,你看起来不大舒服?”

       他想也没有伴,就回头几步走过去。年轻人低头看着他,对他颔首。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正因为惨白,才被路灯光染得暖烘烘的,像被阳光照透。弗朗西斯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怎样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需要帮忙吗?”他说,“下雨了。”

       年轻人表情很冷淡,他生着一张娃娃脸,目光冰凉似这夜雨,仿佛那双眼睛就是从这雨里挖出来的一样。

       “你会说英语吗?”弗朗西斯看着他,他发现他有一对特别粗的眉毛,这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又佯装见多识广的样子,“啊,不会?”

       对方沉默,他只好笑道:“我真希望你会说话,真希望你能。”

       “亚瑟,”年轻人伸出手,抬起眼睛看着他,“亚瑟·柯克兰。”

       弗朗西斯愣了一下,那张冷冰冰的娃娃脸让他分神,他也伸出手去跟他握手,示意友好;但他发现对方的手冰凉,方才注意到雨下大了,那对肩膀已经湿透。

       “你穿得太少了,”他又开始衍生那种浓郁的、想要提供浪漫的欲望,脱下了外套给他,“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找个地方避避雨。”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同时看向了酒馆的方向,莫名其妙得默契起来。

       一人道:“不,我不想喝酒。”

       一人道:“还是不去那儿了。”
       那时弗朗西斯觉得很好笑,他只当是两人都有各自的秘密; 而随后的日子里他却每日都在发现,这个秘密巨大得撑破了时间。这场雨后来再也停不下来。

      

       弗朗西斯后来带他跑到了他的旅馆门口;他的家里在装潢,近日因为他一直在忙一门生意,就带上行李暂住在外面。房间最里面,深深的走廊是为了确保安静;门上画着莫名其妙的涂鸦和万圣节鬼脸,他开门的时候突然发现亚瑟不见了,只是片刻之后发现他站在走廊的窗户旁,愣着看向夜雨。

      “进来?”他问,“我生个壁炉,好暖和点儿。”
       他这么说,就这么做了。火升起来了,灯点亮了,屋子里显得暖了些。弗朗西斯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到衣架上,这时看到亚瑟,油然而生一种同情感。

      “你恐怕只能穿我的衣服,”他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身材,把衣柜打开,拿了两件干净的毛衣,“老实说,我真不明白你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

      “嗯,”亚瑟接过来,他盯着衣服看了一会儿,说,“谢谢。”

      弗朗西斯笑了。

      “我觉得谢谢这个词配不上你,”他说,你适合说别的词儿。”

      亚瑟哼了一声,把手杖和帽子放到一边,然后脱下毛衣马甲。脱的那一下揉乱了他的头发,使那一头金发乱糟糟的堆在他的头顶。他解开衬衣扣子,动作很慢,有条不紊,那手的动作让弗朗西斯想起了祖父缝的针脚。

      “你的外套呢?”弗朗西斯问,为掩饰自己咽了口唾沫,“这个季节不该穿的这么单薄。”

     “我遇到了抢劫,”亚瑟说,他脱掉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肩胛骨像就着模子印出来的,在壁炉的火光下镀上燃烧的光度,“抢走了我的钱包和外套,真倒霉。”

     “我很抱歉。”
     “感谢你的帮忙,”亚瑟说,他把衬衫揉成一团放到椅子上,然后拿起毛衣套进去。不幸的是领子太小了,他挤了半天没挤进去,站在原地,脑袋埋在衣服里哼哼。弗朗西斯好笑极了。

      “我认为你还需要我帮忙,”他说,走过去帮他把领口扯开。年轻人一瞬间从领口钻出来,头发比方才更乱。那双钻出来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弗朗西斯,表情冷淡,但那双眼睛像在燃烧,整个房间的光源仿佛都集中在了这里。

      弗朗西斯愣住了,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自己感到熟悉。

      亚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他看起来像个布偶。他用这种如同布偶僵硬、毫无生机的眼神看着弗朗西斯,脸色丝毫没有任何好转。他越是看,弗朗西斯越是感觉到一种极其赤裸的引诱。他本来明白这种引诱在当代的男性之间已经开始衍生了一种简单和时髦的竞争性质,但是这一刻他一贯清醒的脑子混乱起来,他一贯巧妙的舌头也打结似的冻在嘴里,好像被这寡言少语的人打败了似的。他感觉到他的作风在这个单调、无趣的年轻人面前显得薄弱易裂,而对方只是突然叹了口气,偏过脑袋。

        “你长得很像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亚瑟说,“很像,太像了,我刚刚险些认错,才稀里糊涂接受你的帮助。”
        “你也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弗朗西斯笑了,试图放松紧绷的时期,“可惜那个朋友不是个活人。”

        亚瑟看着他,说:

        “他也不是。”

        弗朗指的是那个布偶,而亚瑟明显指的是个人。于是玩具商感到理应抱歉,说了声我很遗憾。

        “没关系,他死了很久了,久到我几乎都要忘记他了。”亚瑟回答,又问道,“虽然我肯定会不记得,但是——你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奥。”弗朗西斯说。他是个生意人,他不想透露自己的真实信息。

        “哦,”亚瑟很失望,但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默默不动。弗朗西斯想安慰一下这个年轻人,但是他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时,突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笑嘻嘻地埋下脑袋,亲吻了这个冰冷的年轻人,就像他任何时候会做的一样。亚瑟没有反应,直到他伸手搂住他的腰,他便急躁地喘息了一声,回应起他的吻来。

         弗朗西斯觉得可能是酒精的原因,他的脑子一丁点儿都不清醒,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陌生人的身子冷的就像外面的雨水;他只是运用所有他所谙熟的求欢手段,试图挑拨起这个绅士的情欲。而他也的确是被勾起了兴趣,喘息地越来越频繁,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弗朗西斯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进股沟时,亚瑟突然低吟了一声,抓住了他的腰。

        他的力道如此之大,让弗朗西斯惊讶;而他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反压过来,脖子上狠狠一痛。这种痛觉比他脑子里任何一种感觉都要清晰,而且绵长,仿佛钉在他脖子上的钉子,拔不下退不掉。他来不及叫出声来,就产生一种极其古怪的幻觉,仿佛这是一种享受或者是过渡,只要吞掉这枚痛苦,就会品尝到更甘甜的东西。

        弗朗西斯听不见了,他耳朵嗡嗡作响。而亚瑟靠在他耳边,叹着气说:谢谢。

        弗朗西斯在很多日之后都还梦见那个早晨的情景。

        他发着高烧,整日整夜的睡不着,精神清醒,但大脑混沌;旁人都见他皱着眉梦呓,但没人听得懂他想说什么。医生不明白他染上了什么病症,只是遗憾地宣布这个事业有为的青年恐怕迈不过这个关卡。

         人人都看到他的一生送给了名誉、财富和情事,从前人们只是会羡慕他的幸运,现在开始庆幸他的不幸起来。他的家人请求他乘船回到欧洲,但是他完全没有力气起来,也死活不愿走出房门。他有时候醒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明白命运给了他这样突兀的礼物是好事还是坏事。

         弗朗西斯很冷静,但他的身体一塌糊涂。他感觉在冥冥之中他的一切都被改变了,像有谁在他人生的目录里更改了一笔,持笔人将笔藏了起来,他无权再更改任何决定。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像是被高烧焚毁了,舌头总是打结着,像被冻住了。

        他恐惧白天,恐惧家仆们围着他,恐惧留声机吵闹的声音,恐惧死亡。他经常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依存在这具躯体里,拼命粘贴在骨头上不愿离去。

        这种状态简直比死亡更痛苦。

        许多人来看望他,越多的人让他越不安。他的医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把他的病情告诉别人,告诉别人自己束手无策,回天乏术,而弗朗西斯只觉得可笑。这时代如此悲怆可笑,可笑到连优雅都变成了一种腐败、屈辱的东西。

        弗朗西斯日复一日地在床上等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的布偶放在床边,瞪着绿色的(其实已经略微掉色)的眼睛看着他。他在迷迷糊糊中想起亚瑟·柯克兰来,想起那个雨夜,顿觉心中烦躁。他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又有些期盼。

        而亚瑟在天快亮的时候真的来到这里。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新的外套,拄着手杖进来。他的医生早就去睡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弗朗西斯看着他,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来和你道别。”亚瑟说。“你不需要说话,我也不需要听你说话。”

         床上的人纵使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他看着他,那双眼睛令他看起来和他身边的布偶没什么两样。

         亚瑟也看到了他床边的布偶,他看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伸手去拿起来。

         “你觉得可笑吗,人和这种东西没什么两样。”他说,“尸体甚至还不如它好看,他们却在生前嫌弃这东西简陋。”

         他端详着那两颗石头,继续说:

        “人总在嫌恶挑剔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比它们更丑陋,更没有意义,”他那张娃娃脸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仿佛已经是个经历世事的老人,“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人要枉生口舌,费唇齿之力去把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吵闹。我觉得这种孤独的状态才是最好的,可惜多数人不懂得孤独的意义。”

        弗朗西斯昏昏欲睡,他的脑子又开始痛了起来;他呼吸急促,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亚瑟·柯克兰用一种怜悯又痛苦的目光看着他,他好像穿越过几个世纪在和他说话,但他的手却穿过了时间,放到他的胸膛上。

       “我那天本来可以杀死你,但是你——我坚信你就是那位朋友,”那双眼睛看着他,布满了灰尘般的陈旧淡定,“言而无信的朋友。”

       “我不想再害死你一次,”他说,“我转变了你,但时间还不够;如果我现在死的话,你就不用死了。”

        他叹气,重复道:“我不想再害死你一次。”

        弗朗西斯睁大了眼睛,他听到外面的鸟鸣了;他的听觉如此灵敏,可他不明白亚瑟在说什么。这个吸血鬼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拉开了窗帘。连续的阴雨促成了一个短暂的晴天,晨光灿烂,投入屋内,笼罩在他的身上。他站的地方和屋内其他地方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仿佛那些木头金属统统都在那一块活过来了,一齐叹着气。这是个忧郁的故事,而弗朗西斯的目光被这一刻钉住了:亚瑟的身体冒出了烟。他的脸庞面向阳光,仿佛在经历时光遗忘了几个世纪的、理应给予的洗礼。

         他咳嗽起来,他想阻止他。但是他浑身都像是被钉在床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钉子让他动弹不得。他不明白这个故事有多悲伤,但是他明白了那个和他一面之缘的人要为他赴死——虽然看起来他早已不是活物了。

        怪物的身体在滋滋作响,他的衣服里冒出烟来。太阳升起了,照到他的脸上。弗朗西斯发誓他永世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一个瘦弱冷漠的年轻男子在他面前,他的脸开始发出水泡,血水缓缓的从个皮肤爆裂出来;他的脖子上冒出片片纹路般的血痕,越来越明显,最后啪的一声炸裂出来。几秒之后,他开始燃烧,浑身染满了火焰。但是他周围的一切家具都没有烧着,他脚下的地板也是,连一个烧灼的印记都没有。

        亚瑟·柯克兰转过脸来看他,他轻声说道:

        “啊,我的那个朋友,”他说,“他叫也弗朗西斯,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多谢你。”

        “谢谢。”

        镇长带领着部下来到波诺弗瓦宅,准备彻底盘查这个镇上的来客。可是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屋子里了无人烟,没有人在房子里,仆人们仿佛全都消失了。

        他们恐惧于这诡异的事情,没人敢进去。只有一个新进的职员,生性胆大。镇长看这个愣小伙子有力气有干劲,便命令他进去看有没有人。

       “琼斯?你是叫琼斯?”他问,“请进去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人在家。”

       这个姓琼斯的年轻人刚来不久,甚至还在镇上搞不清方向,自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自以为受到了重视,领命跑进房子里。一楼空无一人,门口的灯也坏掉了。他转过弯,决定先上楼看看。

       他爬上二楼,在几个客房查看一番,最后找到了主卧。卧室的主人似乎不喜欢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铺整理的严谨干净,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揉着太阳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看向外面:外面是后院的树林。

       因为有了光,他才看到窗边的圆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未封口,也未盖戳,像是没有寄出去的信件。

       他本来觉得私自查看实在不应该,但是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这个年轻人伸手拿出了信件,展开来,读了几行,突觉心生寒意。 

      “致亚瑟:

               我觉得我不太好。

               这些天我的噩梦越加严重,我甚至无法入眠;更令我惊恐的是,我即使毫无睡眠,也不感到乏困,顶多有些头痛。我还有数不清的幻觉,这些幻觉全都是你。

               我总是失去意识,但我想我是没有听从你劝告的缘故。我不明白这其中的明细,但我清楚的感觉到我的身体还是在转变;尽管你的行为制止了他们,但是我好像在内心深处是这么希望的。我希望变成某种我不曾想象过的几面,这样可以令我变得孤独且愉快,并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关注。这种关注培育了我新的灵魂和骨骼,我在渴望变成这样,这种想法连你的死亡也阻止不了。我明白我只有一半那种品质,并且可以通过我的克制和冷静让它平息,可是我越发的就不想。

         我不断的梦见你,看见你,我总觉得我在与你相处。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血缘作用,因为我开始觉得我的血液也不属于自己了。我不清楚我现在是我,还是你,每当我看着那些布偶的时候……(这里的字迹很不清楚)我都觉得我开始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正读得入神,背上发毛,突然楼下传来了一声惊呼,和兵荒马乱的声音。这个叫阿尔弗雷德的职员连忙收起信,飞快地冲下去;他跑下楼梯,看见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如土色,在阴暗的房屋里吓得跺脚和搓手。他们都面对着一间黑暗的房间,镇长正对着那门,瞪着眼睛,大气不敢出一口。

        阿尔弗雷德匆匆跑下楼,询问发生了什么。

        “我们看见你一直没有出来,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决心还是闯进来看看,”那位警员捏着警棍,捂着鼻子,尽量将自己说的高尚,“天哪,太可怕了。”

        他凑过去,站在房间门口。

        阿尔弗雷德看见那房间里是一张长桌,桌旁坐了好几个人。那些女仆,仆人,扫地的婆子,马车夫,全都歪着脑袋,耷拉着脖子坐在横向的位置上,每一个都面目狰狞,表情惊恐,动作僵硬。长桌的四周布满了拖动的血痕,那些血痕连接到这些人身旁,想必是被强行拖行放置成这样的。

        他们都死了,地上是一滩又一滩冷凝发黑的血,墙壁溅着血点子。

        这屋子看起来有了装饰,而那排布偶却不见了。

              

【END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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