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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仏英】偷 1 of 3

从心灵上来说你是个被宠坏的人,所以一旦得不到关注就会放大你所有卑微的情感,你变得宁愿去卑躬屈膝渴求一点温暖,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自己很孤独。

三篇仏英吸血鬼文

第一篇





【仏英】偷



     + 我把雨伞的水抖干,靠在小巷里,想起了一件久远的往事。这件往事令我想要迫切地去探望一个人,哪怕站在街的对面瞧他一眼也罢。

     我站在这门口,慢慢望向楼上的房间里,那个窗口的影子。他在咳嗽,动作很清,但是我看的非常清楚,清晰地就像在眼前一般。

     “约翰,”我听见他的声音说,“帮我拿那茶。”

     老约翰哆哆嗦嗦地到楼下去,他的鞋底踩着那楼梯,发出轻微的粘粘的声音。用料不好的皮底,带着下雨的水分,可见他是才赶着马车回来;赶车的路途车轮陷进了砖路的陷坑,他便下车推了一把,脚上全是泥水。

     但他走进了他的房间,说明女仆们都不在,那个人只有他能够服侍。

     女仆们被他辞退了。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是靠在楼下的矮墙边,听着楼上的动静。

     “约翰,”他把茶拿在手里,手在颤抖,东方的瓷器发出碰撞而出的轻微响声,“我要走了。”

     老约翰不说话,他年纪大了,思路不利索,不知道说什么,我猜他只眼巴巴地看着主人。

     “明天领些钱去,你也回去吧,”他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慎呛住,抖抖得咳了两声,茶水荡过杯沿,洒在桌面。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连忙上去拍起了主人的背,老半天不知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

     “可……阁下……”他说,“你的身子……恐怕……”

     “如你所见,我需要静养。”他说,稳住他的嗓音。但我可以听见他喉咙的嘶嘶声,就像卡住的唱录机。如果未沾水沾尘,我想这台唱录机可以发出很美妙的声音。

     “可您这样……”仆人说,“总得有人……”

     那个人好像在思索,静静地想了半天,说:

     “你明天起早,去请个马车夫来,”他说,“我过几天就离开波士顿。”

     老约翰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摆手叫他出去。我从楼下看见他的影子,身子在颤抖。

     我把雨伞撑开,慢慢地走开了。+




     我跟着他离开了波士顿,一路跟去那个偏僻的小镇。他重新请了仆人和马车夫,但老仆人仍旧没离开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头一直跟着他。

     而我也一直跟着他。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与其说是差,不如说是虚弱。起先他还会在屋外活动一番,在镇上走走,到镇长家坐坐,做些社交。这时候我都站在他那栋宅子背后的树林,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在下雪的屋外,在日光微暗的黄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仆人们不再敢跟他打交道,因为他逐渐变得沉默和冷感。我远远地盯着他,看他裹着厚厚的大衣坐在柴木堆旁边,盯着后井发呆。他金色的头发在后颈束起来,堆在背后,前额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您不冷吗!”有时候老仆人会来劝他,“您——最好进屋子去!”

     这时这个人才恍然动形,迟疑地看向仆人,笑道:

     “啊!约翰!”他说,“我听见林子里有鸟叫!”

     “这天气没什么鸟!”老约翰说,“请您进屋来吧!”

     他便恋恋不舍地看向林子里一眼。

     我心下一惊,以为他瞧见了我,赶忙向旁一闪。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悻悻地回去了。

     我看着他踩雪回去的背影,便撑着伞走进了林子深处。    

     这个人我太熟悉了,但又好像不曾熟悉。尽管我知道我见过他,但我的记忆好像圈固了起来。

     镇上的人都说波诺弗瓦疯了。

     这个年轻的商人,事业有成,性情跋扈随性,悠扬潇洒,情根广布,符合所有优秀的年青人的品质。但他疯了,在我的注视下疯掉,再因为我而彻底疯掉,我感到无限的满足,以及充足的报复感。

     我终于偷走了这个人重要的东西。

     虽然这复仇足足过去了几个世纪。




     那时候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偷。我流离在伦敦的街道,得不到任何人的慰藉。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不得养生,于是我只能去偷。

     我手脚灵活,眼疾手快,总是在那些大户人家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得手。一开始我在伦敦,王军开战之后,我被巡察抓住,投入监狱。身手再灵活也难敌铁墙牢笼,可幸皇命下达,允许囚犯参军征伐。我并不想耗在这牢笼之中,便投入战事,随战船漂洋过海。

     也许是因为我的运气足够好,我上了一艘几乎没有遇到战斗的船艇。而这一路唯一遇到的敌军,也幸于那时战势喜人,士气高涨,毫无抵抗之力就冲而败之。但这艘船因出发较晚,时机不当遇上海流,偏离了原该的战线,没有和大部队在同一海岸登岸,大约是偏离了几里。而我们一路杀向真实的方向时又遇到敌军,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我从俘虏兵里活了下来,带走的途中遇到小突击,有幸逃走,落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那时消息紧缺,通讯困难,我连战事进行到何方也不知。幸亏在伦敦的时候,我有幸学过一点法语,全装作发育不良的聋哑人,被敌军赶落至此。

     后来我流落到加来,才知这里已被英军控制,约翰二世都被抓了,形势一片大好。当地还有好些大户人家,屈于俘虏,我眼看手痒难耐,反正也讨厌法国佬,干脆干起了老行当。

     英方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便越发猖狂。农场主们对我敢怒不敢言,上诉上报也无法,只得由我去偷。

     那时的我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期望。

     我完全是个稀里糊涂的人。

     有些人会冲动一辈子,有些人会感性一辈子,或者有些人,会因为一些不恰当的理由,愚蠢一辈子。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全然对一生这个词没有概念,我不知道命运将赋予我什么,我将回报什么。我脑中空空荡荡,既像是对一切胸有成竹,又像是没有一点念想。

     这时候的我便瞄上了那栋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从未看他白日里出过门。他的仆人都小心翼翼,不苟言笑,但对英军唯唯诺诺。他家的态度很是奇怪,往往在别家,对英军不是痛恨,便是谄媚,或是恐惧,而这栋房子里的人却好似完全没有情感。

     我故意在路边撞见他家的女佣,想撞掉她篮子里的鸡蛋,可她压根就没想过对我正面走来,远远地看见我便靠墙走开,对我一笑示意让我先行,全然没有乡下人的样子。

     那些将领士兵也不来骚扰他们,相反是相敬如宾。

     我还悄悄观察到,他家的人吃得很少。

     在我的观察里,我注意到这栋房子里,只有两个女仆和一个男仆,还有一位老仆人。他们过得相当节俭,就像家里压根没有住着一位达官贵人一样。但是鉴于驻守的英军和仆人的态度来看,这里的主人绝对是一户地位尊贵的人,绝非生活品质低劣的乡下农场主。但他的生活太过低调,我几乎没有见他出过门——不,可以说,我几乎没有见过这个主人。仅仅是那些农民和仆人是绝对没法拥有这栋宅子和小庄园的,这让我的好奇心如同火焰一般熊熊燃起,再也无法浇灭。

     我趁着有一天下午,家里的仆人出了门,才悄悄的爬过栅栏,从窗子翻了进去。在前面的日子里,我从多方面实验,没有发现这家养有恶犬,便是放心。令我奇怪的是,屋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就如同我从屋外看进去的灰暗一样,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步。只有在屋子的角落放着些蜡烛,大概是好让仆人们看见些路。可他们现在外出了,也就不需要,自然熄灭了。

     这让我更加奇怪,就仿佛这屋子的主人不需要光亮一般。

     我越来越怀疑这房子没有主人,但实在是不合寻常。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前厅,绕过楼梯,鬼鬼祟祟地爬上楼去。我的脚步声如此之轻,以至于我都在怀疑我自己的存在。

     在这栋没有光亮,没有声音的屋子里,连我自己也没有声音。我感到有点害怕,于是我拉开了一点点楼梯拐角的窗帘,看到了一点窗外的光。

     正在这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一个机灵退下去,吓得连窗帘都忘了拉上,就躲到楼梯扶手边,想借助黑暗的光掩饰自己的存在。

     楼梯上有人慢慢从什么地方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他每下一步楼梯,我就往后退一步楼梯。一进一退,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已经难以遏制地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不是一种偷盗被发现的心虚,而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我们一进一退,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拉开的窗帘前。

     我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

     这时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便探了下脑袋,看见然后好像伸出了手;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响起了一种轻微的刺啦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窗帘已经拉上了。 

     “我的朋友。”他突然说话了,“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惊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但那种沉重的压抑感已经压制住了我的动作,我拿不出反应,连我引以为豪的灵敏都失去了。我只呆呆地站在黑暗的楼梯口,看见那个人转过身来,慢悠悠地点亮了他手里的烛台。那火光每点亮一盏,我就看见他的一小块儿脸,直到完全显现出来。

     一张年轻的脸。

     他深邃的眼睛仿佛是被凿凹的雕像嵌入两块石头,石头里看不见光,连投映的蜡烛光都是冷的。那平整如刀削的额头上落着几缕卷曲的散发,其余的束在脑后,露出了脖子和下巴轮廓。这张脸好像是刻在石头上,又是活生生在我眼前,没有生气地瞧着我的脸,微微一笑:

     “您好?”他说,“您想要什么?”

     我吓得退了一步,但我的脑子还在转动。

     “我不会说法语。”我干脆得讲,说了个蹩脚的理由,“宪兵队长让我来问你,你们家该上交的东西一分没来。”

     那个人站在上面,就这么瞧着我,笑得我不寒而栗。我由心而生一种难以描述的厌恶,仿佛这种冰冷的东西一瞬间附着上了我的皮肤,无论如何的割不掉撕不破。他这样看了我一会儿,看到我心里发毛,但我丝毫不动。

     尽管我打心眼不愿意表现出恐惧,但我的身体出卖了我。我不知不觉退了一步,然后清清嗓子说:

     “既然你没空,我就下次再……”

     我嗓音未落,忽觉他已经不在原地,再是一瞬,这个人站在我的身边,紧挨着我,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不用,”他说,“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

       我瞬间停止了回忆,我决定去拜访一下波诺佛瓦。

       我在晚上溜进了他的家里,看到他在餐厅里看着那些娃娃发呆。他的仆人们在屋子里忙活,没人来打扰他。我站在饭厅门口,藏在屋子没有光的角落,默默盯着弗朗西斯。

       他感觉到了我,便转过头来。

       “你是真的?”他说,“还是我病入膏肓在做梦?”  

       我没有说话,我想让他权当这是一个梦境。而他却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慢慢向我走来。

       “我感觉得到你。”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种——心脏突然停跳的感觉。就像是有东西掐住了我的血管,我就觉得是你了。”

       这一时间我觉得很厌烦,因为我只是想来看看他;而他反而喋喋不休像个妇人,这让我很烦恼。但我当然知道他会感受到我的靠近,这并非他的过错。于是我跑到了房间的另一角,在另一边盯着他。

       “亚瑟?”他叫道,“亚瑟?”

       我简直以为这个可怜的家伙要跪下求我的时候,他却站在墙角,对着没有我的地方笑着说:

       “既然来了,就陪我说说话。”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抓紧了,又放松。但我知道我是没有心的,所以感到了遗憾。

       于是我坐下来与他聊聊天。他说话,我沉默。

       我只为了我的负罪感而停留。

       我的负罪感仿佛锁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陌生的主人对我笑了一下,就慢慢走向桌椅排列的前厅。我内心倔强,绝不屈服,转身想跑出大门,但他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钳得我生疼。

       我狠狠地瞪这个讨厌古怪的家伙,而他先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旋即慢悠悠地、用英语说:

       “你想来偷我的东西。”主人笑道,“那我就给你看看我有什么好玩意儿,好让你把玩一下,掂量合不合适。”

       我没法挣脱,便踱步到了前厅。他把蜡烛放在桌上,为我打开一扇扇桌柜。

       “你想要什么呢?”

       他要求,我就满足。我随意扒拉着他的桌柜,全是些古旧玩意儿。

       “石头?”我抓着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将它刨开,“石头?”

       陌生人笑了,站在旁边看着我,好像在看一样新奇的玩意儿。

       “全是石头?”我说。我感到不可思议,怒不可遏。但我敢怒不敢动。

       主人靠近我身边,把我拿出来的石头放在手里,轻轻把玩。那一瞬间我觉得,他身上的气息仿佛和石头是一样的。

       “这是在佩文西捡的,”他说,拿起另一个,好似他手中是珍贵的器具,而非没有感情的石头,“这是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外面的小树林捡的。”

       “你真无趣。”我说,随即想到一个问题,“你去过?”

       “很多次。”他说,“很长时间。”

       “你骗人,”我瞪着这个优雅的法国佬,“你们根本来不了。”

       “为什么?”他笑着问,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搜肠刮肚,“因为这些年根本不允许法国佬登陆,全给挤兑出去了——除非你是经商——但你也不像个商人!”

        主人看着我,他那双蓝色眼睛仿佛在嘲笑,又仿佛漫不经心。

        “谁说我是这些年去的。”他说,“我老早就去过了。比你所知道的更早。”

        我不以为然。

        “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我说,“别这么看我,我不会把你当长者尊敬的。”

        后来我还是从那房子里回去了,但我心中的疑团从未解开过,一直盘旋在我心中,难以消散。

        为什么他一个人呆在宅子里?

        为什么这些张狂的宪兵都不去招惹他?

        为什么……他的动作如此之快,可以转眼间就来到我身边?

        我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思索,怎么也想不到答案。我开始回想他说的话,感到心里难以遏制的好奇与困惑。我无法控制自己,便又去找了他。这次我光明正大地从他的正门进去,还遇上了他的老仆人。老仆人正拖着一篮子东西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请——回去!”他说,“您不该来这儿!”

        他大概经常看见我在附近晃悠,以为我是英军的宪兵,立刻显现出不安的神情。而他的主人却在里厅,淡淡地吩咐道:

        “他是我的朋友。”他说,“没有关系的。” 

        我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

        宅中仍旧是无灯无亮,只点着盏蜡烛。但因为这次我的思路清晰,注意到屋里的装饰简洁,全然不像个王公贵族的屋子。

        “日安。”他向我问好。我却一点也没有礼节,开门见山:

        “我叫亚瑟。”我说,“你是谁?”

        “看来这次你还是来偷东西的。”他说,把手里把玩的玩意儿放下,说,“这次你是想偷我的名字了?”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弗朗西斯。”他继续低下头去,也不追究我的语塞。

        “你是什么人?”我问他,“为什么整天呆在这儿?”

        弗朗西斯抬眼看了我,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闪耀,但仍然像没有生气的石头。

        “我不喜欢外出。”他说,“我不喜欢人。”

        “我是个大活人。”我说。

        “但我还挺喜欢你。”

        我第二次语塞,被他盯得难出一言,半晌才说:

        “你喜欢石头。”

        “是啊,我喜欢石头。”他说,把手里的东西微微抬起来,借着烛光看。那是个石作的小雕刻。

       “这也是在英格兰捡的?”我问。

       “是啊。”他说,“很早很早以前了。”

       “有多早?”

       “几百年吧。”




       我对他嗤之以鼻。这只是个满嘴谎话的家伙罢了。而我却难以掩饰自己对这个满嘴谎话的家伙越来越感兴趣,整天跑到这宅子里来找他。有时候我能得到一些食物,全是他的仆人分来的,而他从不与我们一起进餐。

       “你们怎么能忍受,”我私下问他的仆人,“高高在上的主人,从不屑与你们享用食物,连战乱时候也不免此举。”

       仆人们唯唯诺诺,并不回答。我本也不在意,后来注意到,那些仆人在做饭之前,会把活的牲口送到楼上去。过一会儿再拿下来,便是去烹饪了。而我悄悄溜去厨房,瞧那些牲口,竟是已经死透。

       更令我惊骇的是,它们身上好像一滴血都没有了,全被抽干了一样。

       我感到奇怪,但死活抠不出线索,于是就从这些牲口上下手。仆人们去买哪家牲口,我就去偷那家,叫他们没法摆摊。我把他们自养的畜生也偷走,偷去悄悄卖掉,只容他们买些面包土豆;然后我就跑来观察这栋房子。仆人们一筹莫展,连连向他道歉,而他并不介怀,只说算了。

       尔后战事紧迫,几个女仆告假还乡,只有老仆人还留着,孤单影只,更是敌不过我身手矫捷,整天愁眉苦脸。我就上前问他怎样,他却只字不提,坐在门口自顾自地劈柴。我就悄悄从后门进了屋去,想看着古怪的弗朗西斯究竟如何了。

       房子里仿佛空无一人,前桌也久无人用。我一路熟悉地摸上楼去,但因为楼梯太黑,难免摔了一跤。虽然我动作快,却还是磕破了膝盖。但这点擦伤没法阻止我的好奇,我还是爬上楼去,叫了弗朗西斯。

       “你在不在?”我喊道,这空无一人的房间仿佛并没有人生活过一般,于是我又喊了一遍,“你在不在?弗朗西斯?”

        只是顷刻之间,我就感觉到他在背后出现了,赶忙转过去。屋里并未点灯,但我却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和眼神。

        “亚瑟?”他说,竟然喘着气,“亚瑟?”

        我听出这声音异样,全然不同于他平日优雅从容的模样,立刻感到了得意洋洋。

        “我好几天没来看你了,”我说,“你过得怎样?”

        但弗朗西斯没有回答,他在喘着气,呼吸的声音粗粗的,我适应了好一会儿的黑暗,才看见那双眼睛盯着我,目光缓缓移向我的下身。

        “你的膝盖怎么了?”他问,呼吸急促。

        “刚刚上楼梯的时候擦破了,”我低头看了一眼,但真的看不清,于是只能抹了一把伤口,摸到黏糊糊的创口上的血,“不打紧。”

        他不再开口,只靠着柜子站着,目光仍放在我的膝盖上。

         “谁叫你的房子这么暗。”我埋怨道,“我倒想知道……”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感觉到他近在咫尺。弗朗西斯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将手放在他的脸前。在我还未做出任何动作之前,他已经伸出舌头,轻轻舔过了我的手掌。

        我整个人都仿佛凝固了。

        四周的黑暗把我凝固了。

        我的脑子里空无一物,只感觉到这个黑暗的房间里紧紧贴住我的主人,和他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贴着我手掌的嘴唇,慢慢的从那里透出的尖锐的、无法抵抗的疼痛感。

         他抓住我的手腕,咬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我在遥远的海岛上的日子,想起我无法无天的行径,想起我在漂洋过海时站在甲板上看见的浪花和落日,想起海边的徐徐海风和煦温暖,还有海的腥气,腐烂的鱼的臭味,馊掉的淡水味。我想起了岸边的树林和草地,想起了鸟鸣花香。我想起了那些牲口的尸体,它们连一丝食物的光辉都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肉皮囊……

         但最终这些所有的意象只汇聚到一个感觉上,这种感觉死死地压住了我的心,叫我不能呼吸,不能喊叫,我的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气息。

         那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和我一样的生命体。

         弗朗西斯不是个古怪的人。

         弗朗西斯是个怪物。




         +我杀死了老约翰。因为我听见他的身体里有致命的疾病,想既然弗朗西斯将要无亲无故,那么他的家翁失去他的倚靠,也将无亲无故,还不如早日安详的好。

        老仆人死的时候动静很大,他一直在挣扎,连我都按不住他。常年做粗活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反抗也相当激烈;我连续几日在白日里晃荡,几乎要难以胜任这项任务,最终还是艰巨地完成了。

       他临死之前,瞪圆了双眼,看着我,呻吟道:

       “怪物!”他说,“啊!怪物!!”

        我是个怪物,而弗朗西斯将要变得和我一样。

        这让我无比的兴奋,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去的,只知道从那之后,我开始高烧不止,浑身烧灼,终日躺在床上呻吟。没有人照顾我,没有人认识我,我起先可以挣扎着起来张罗些食物,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后来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后来我发现我根本没有爬起来的必要。因为我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

         我只感觉无穷无尽的空虚。

        我感觉我要死了。

        临死之际我回顾起了我维时短微的人生,我没有家人,无亲无故,一直混迹在街头巷道。我没有信仰,没有教养,没有一切养尊处优的享受。长久以来,我都处于这种孤独的人生里,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个将要在异国死去的小喽啰。

        日夜转换,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呆了多久。我的思路逐渐不清晰,我的手脚逐渐不能动弹,我的视野逐渐只能固定在一个方向。

        我开始憎恨这一切,憎恨短暂微薄的生命。我满心都是对弗朗西斯的仇恨,但我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让我的仇恨也无法冷峻深刻,只是空空地冒着泡。

        怪物。

        我想道。

        怪物。

        而正在我满心诅咒的时候,弗朗西斯却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屋子之外的地方看到弗朗西斯,那是个夜晚,我的破屋外虫鸣声声。弗朗西斯忽的一下就出现了,站在我的窗前,刚好在我的视野里。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但是我……感觉到你了。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

        “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说。但我已经气若游丝。

        “对不起。”他说,低着头,看我。他那张脸上没有我往日见他的那种优雅,淡然和随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仿佛是对我有愧疚,又仿佛是难以忍制自己的痛苦。

        “……”我没有说话,我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感觉我的血液就快要涨破我的身体,从皮肤裂开,喷涌而出。

        弗朗西斯看着我,掏出一把匕首。

        “我很抱歉。”他说,“我想,我该跟你说再见了,我的朋友。”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一时之间全无意识。我知道他拉开了我的衣服,将匕首放在我的脖子。那锋利的刀剑紧贴着我的命脉,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恐惧。我只有种难以言述的倔意与遗憾。

        “我本来可以不这样做,”弗朗西斯说,他跪在我的床边,紧紧贴着我的手臂,看着我,满眼叹意,“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你的眼睛真漂亮,像极了我的一个朋友。”

        他用手轻轻拂过我的眼睛,我闭上了眼。

        “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毫无畏惧的人。”他说,“只可惜……你不能……”

        “像我一样。”

        我感觉那柄匕首再次贴上了我的皮肤,尖锐的刀锋划破了我的脖子;只要再加一点力气,我就会死掉。

        但是我的思路突然之间就清楚了,我感觉我从未这样清醒过,我的灵魂像是变得和我的身躯一样灵活了,替我的嘴巴不假思索地开了口,替我的眼睛迅速地睁开了,充满恨意和决意地看向了他。

        “我不想死。”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的动作本来可以很快,但他没有下手。

        “我可以变得和你一样。”我说,“我不介意。”

        他迟疑了。

        “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死掉之后会怎样吗……”我说,“求求你。”

        “你什么都不懂。”弗朗西斯说。

        “你很孤独。”我说。

        这个陌生人看着我,一言不发,我从他眼里看出了怜悯和痛苦,因为我一言抓住了他的痛处;哪怕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也有一块还藏着血肉。

        “反正我也——正好——”我说,“很孤独。”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只知道在我重新醒来的那天,我是孤身一人呆在他的屋宅里。整栋房子空无一人,连老仆人都不见了。我想拉开窗帘看看窗外,但阳光灼痛了我的手指。我痛的大叫,伸回手来,看见手上烫伤的创面迅速恢复回来。

          弗朗西斯消失了,整个人都不见了。

          我竭斯底里地翻遍了他的房子,在这栋砖石的小宅里肆意泄愤,掀翻他的桌椅,捣碎他的所有家具。我把他的收藏全都拉出来,摔碎,把那些石头和小雕塑砸到墙上。

          无论我如何发泄,我都再也没有见到弗朗西斯。

          他仿佛整个人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我根本就不明白他为何要离开,为何要不声不响地销声匿迹,而我也无处寻找答案。

          我是个小偷,却被偷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从他的手里偷到了无穷无尽的人生,却被偷走了分享孤独的权力。

          

       “我多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话。”弗朗西斯说,很悲伤。而我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无力和透支,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在我的体内出现过了。我突然觉得度过了这么长的时光,我有些理解那个人的心境。

       在这漫长的日子里,我走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再见到那个人。我相信他已经死掉了,否则绝不会如此渺无音讯。而我慢慢发现,我也许是他接受死亡的原因。

        那时候我其实并没有确定,要让弗朗西斯变成我一样。

       但是当我在那个雨中的夜巷见到他的时候,忽然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抓住了一样。这样东西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紧紧追随着我,不管我到哪一个地方,哪一个时代,都毫不放弃地贴在我的血脉里。

        这不是弗朗西斯。

        我告诉自己,但我丝毫不相信这个谎言。

        我也是个满嘴谎话的人。

        但在他吻我的一瞬间,我突然就做了这个荒唐的决定。我要把这个诅咒带进他的体内,永世陪伴着他。

        这个诅咒大概就是孤独。

        而在将他变为和我一样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是诅咒,而我是向他人传播诅咒的人。我的愧疚感比这种复仇的愉悦更沉重,因为愉悦将会瞬即消逝,痛苦却将伴随我走过无尽的时间。在跨越了几个世纪的时光后,我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我所有情感的症结,我感觉我原谅了那个人。

        从心灵上来说你是个被宠坏的人,所以一旦得不到关注就会放大你所有卑微的情感,你变得宁愿去卑躬屈膝渴求一点温暖,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自己很孤独。

         我终于整理好的我的衣装,拿起我的手杖,敲响了波诺佛瓦宅的家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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