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专业

堆文,堆念
话很多,文很烦



Let there be love

自起披衣看

© 自起披衣看 | Powered by LOFTER

【APH+亲子分】听见


最近跟打鸡血的疯兔一样,填了个坑。


【亲子分】听见


         安东尼奥再搬家的时候已是夏天,没有告诉任何朋友。他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还有一个大纸盒子,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正气喘吁吁;天气并不那么热,但他的肌肉似乎就在往外边挤着汗水一般不停运动着。他顶着明晃晃的太阳,站在楼下擦着汗,狭窄的门道里是黑乎乎的楼梯,他深呼吸一口气,扛起箱子,但是没有手去拉拉杆了。

        “真麻烦,”安东尼奥说。他想看周围有没有店家可以寄放一下,这时从门道旁边的便利店开门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穿着轻便的T恤衫和牛仔裤,棕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变得发红;安东猜想他可能是个本地人,但是他那张肤色却透出那么点儿南方的特质来。

   “你好,”他扛着箱子,小心地求问,“您有空吗?”

         那个年轻人走在阳光下了,他看了他一眼,那双棕色大眼叫安东尼奥有点走神;安东尼奥觉得他很眼熟,却又说不出哪里,暂且认为是有某个朋友长着相似的脸了。

         不说话,他走过来,弯腰提起了行李箱,低头的时候露出的脖颈上密布着细细的汗珠,灰色的T恤背面有点点的污渍,像是干掉的汗。年轻人有一张很好看的脸——这是在安东尼奥强制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之后意识到的;但他眼神不那么友好。

         “谢谢,”他只好说,“这边。”

         西班牙人扛着箱子,带着好心人上楼梯;楼梯里边看起来很糟糕,灯半亮半不亮的,墙纸从顶上耷拉一半下来,还粘着厚厚一层污渍,暗得他几乎看不清脚下。那个青年倒是走得轻车熟路,甚至几次差点超过他。他们一起爬上三楼,在那儿看到了房东。

         房东是个胖乎乎的老人,戴着一副鎏金边儿眼镜,穿着不知哪个年代流行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他在短暂确认身份之后,把钥匙给了安东尼奥。安东尼奥驮着箱子道声谢,正要向房间去时,那老人却叫住了他——

         准确说来不是叫住他,而是叫住他后面的那个好心人:

         “你,”他目光冰冷,指令决断,“不准进去。”

         安东尼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青年,正欲解释,那年轻人却默默放下安东尼奥的旅行箱,将手揣到裤兜里,慢悠悠地下楼去了。他想要叫住他,手臂已经乏了,只能转身不解地看着房东。房东冷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继续瞟着柜台旁边的小电视机。

         夏日,天气令人烦躁。安东尼奥去新公司报道,第一天就遇到个大嗓门的同事,吵得他不生安宁。他本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偏偏不待见坏天气,若是心情不好也被哄不回。偶尔他会深刻地埋怨这种性子,当然也拿自己的秉性没办法。呆在空调坏掉的办公室里,他感觉衬衫下面的汗珠顺着背一直滑到腰间去,心情糟糕地像节日里广场上燃放的礼炮。

         过几天他又见到了那个年轻人,但是是在不太好的情况下。与他同一层楼的英国人不知在那边干什么,有人争吵,有人将摔得桌子椅子震天响;他和房东都起来去敲门。可里面的人听见敲门,突然就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门,探出个脑袋来,冷冰冰地问:

        “您有何贵干?”

        房东本来想说什么,但看了安东尼奥一眼,又咽了下去;他顿了很长时间才说:

        “请您注意一点公共礼仪,”他暗示一般地说,“这位先生才搬来。”

        他的邻居很不友好地看了他一样,安东尼奥发现他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位置;刚巧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整个身子狠狠往外一摔,直接摔到了安东尼奥身上。安东尼奥惊得瞌睡也没了,就看到那个年轻人撞开他和英国人,拎着衣服从里面冲出来,边走边套上自己的T恤,然后直接跑下楼去。

        安东尼奥——就像突然上了发条似的;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风一般地就扔开英国佬冲下楼去了。他追下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正在便利店门前,往阳光下走去,背对着自己在摆弄什么。等他冲到他面前,就看到他正数着手里一叠钞票。

       “你偷他的钱?!”安东尼奥一把拽过他,把他吓了一大跳。几乎是一秒,他转身就要跑;可是安东又抓住了他的衣服,叫他没法跑过街去。那年轻人愤怒地转身来推开了他,而他又看见了他圆领T恤露出的脖子上闪亮的汗珠。

       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对方已经不想听了,摆着手叫他走;他急的要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摇,却被他灵活地闪开了。他不肯说他的名字,不肯说他的心情,不肯说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为什么偷东西,为什么不理会人,为什么甘愿做那些常人认为败坏道德的事情,为什么整日像个游魂似的到处飘摇却没个工作——他什么都不肯说。

     “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叫什么!”他看着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看着那张看似熟悉却毫无偷袭的脸,“就算给个假名也好!”

     可对方什么都不肯说。


     安东尼奥的工作不太顺利,他的同事咋咋呼呼闹腾个没完叫他恨不得把电脑桌上的仙人球塞到他嘴里去;新的生活,新的环境,新的开始——一切看起来似乎是颇有希望,但又似乎毫无希望,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弗朗西斯死之后他就开始思考,他究竟做这些恼人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既不为了忘却,也不为了消磨时间。他为了喂饱肚子,才拼命工作拼命熬夜,经常搬家。这叫他心情不好。

     他半夜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偶尔从梦魇中醒来,翻开手机看到才半夜两点又沮丧地躺下去。夜里的电视不是恐怖片就是无聊的纪实节目,想看点刺激的还得付费。安东尼奥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又想起那个年轻人了。他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他呢,那个迷人的、倔强的意大利青年,那个不肯说话的哑巴,那个肮脏的小人儿……诸如此类超脱日常的设定。他想着想着,自己就先兴奋了起来。

这时他听见墙那边传来很小的声音。

那的确是声音,是人在讲话的声音,声音踏实,是个少年的声音。安东尼奥起先迷迷糊糊,以为是邻居的电视;但后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打了个寒战,然后竖起耳朵去听。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很短的一句话,语速也很快。他怕自己听不清,又坐了起来;空气仿佛滞泄了似的,他的耳膜里便慢悠悠地飘荡着那个声音,而他总是狐疑且有些恐惧不安的。

“罗维诺,”那声音说,“我叫罗维诺。”

“罗维诺……我叫罗维诺。”

“我的名字叫罗维诺。”

     安东尼奥觉得很古怪,古怪极了。他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声音,整个人差点翻下墙去。要怎样讲这么一件事呢,他的房间明明是最头一间,而墙的那一面除了宁静夜间凝固起来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当他鼓起勇气跑去敲那个英国人的门时,英国人却在跟人打电话;他讲法语,而安东尼奥听懂了一两句,不过都是工作的事情。他等英国人讲完了,才摸着脑袋问:

     “你……认识的那个男孩儿,”他支支吾吾,仿佛问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他……” 

     那位邻居警觉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问题戳到了他的痛楚。幸好他还没有暴跳如雷地赶他的客人出去,而是冷淡地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给他倒茶。安东喝到一半咳了起来,他咳了好些天了。而他的邻居在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的时候告诉他,那个小家伙每个星期都来,干点那门子事情,再拿他的钱;有时候会多拿,但是——他也没介意过。

     “他是个哑巴,”他的邻居说,点了根烟,“他不会说话的。”

     “他每次来,我知道他拿我的钱,但我——还是装不知道;反正我一个人——也无所谓的。”

     而安东尼奥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说不出来;其实这个英国先生的心肠远比他外表看起来的热忱,而他想他可能不愿意被指出这一点,于是咽下了赞扬之辞。实际上他只是咽下了一口唾沫,然后问道: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英国人再瞥了他一眼,安东这才发觉他永远都是那个表情,并非友好不友好的表现:
     “他说他叫罗维诺。”他讲的好像是外星球的语言一般,“天知道是不是个假名。”


 

     一个下雨的周末,安东尼奥生病了。他躺在床上觉得头痛欲裂就没起床,但是越躺越觉得痛,坐起来又天旋地转地倒了下去。他就这么在床上坐着,听着外面潺潺雨声,决定去找房东先生要点药。安东尼奥的身体一直壮得像头牛一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觉得自己会生病。

可是房东先生没在外边坐着,他却在邻居房的门口看到了偷偷摸摸的年轻人。他的突然出现让少年惊讶地差点丢了手里撬锁的东西转身就跑,但他却走了几步就摔下去了。

他病了,病的很厉害。他做梦都梦见有人在对他说话,可他听不清说了什么。

安东尼奥再清醒的时候觉得脑袋还是痛,但身体没那么烫了。他本来想坐起来,却感觉肚子上有一坨重量;那个棕褐色的脑袋不偏不倚压在他肚子上,叫他又好气又好笑。

他本来想叫醒他,却觉得那呼吸在他的肚皮山上,与他的呼吸联为一起。他吸气,他的脑袋也起来;他呼气,他的脑袋又沉下去。他更能感觉到少年的鼻尖,还有呼出的热乎乎的水蒸气,跟他肚皮上的汗混合起来。

     安东尼奥的心跳地快极了,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柔软的、微微卷曲的棕褐色头发,有点脏。年轻人的脸热乎乎的,满是汗,像块发酵的乳酪,黏在安东的肚皮上。安东尼奥在想象他融化了,融进他的肚子里,他的五脏六腑,他的胃液在咕咕咕咕得为他沸腾。

他缓缓地坐起来,用手抬起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可是他还是醒了,忽的一下睁开眼,像只小鹿似的,并用那双还蒙着眼泪的棕色大眼看着安东尼奥,然后缩回了身子去要站起来。而安东尼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陪陪我。”

那孩子没说话。

他也不知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这么讲,并不是要求他为自己做些什么。而对方却挣脱开了他的手,然后坐到一边,看向窗户那边。已是夜里了,外面的雨依旧下得没完没了,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去,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那个英国人说你不会讲话,”安东尼奥试图找话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孩子看向他,把手从头顶划到胸前,然后竖起拇指,再划了个小圈,最后双掌合并放到耳旁,歪歪脑袋。

“看不懂。”安东笑了。

雨声哗啦啦得响,安东尼奥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上个月我的朋友去世了,我非常想念他,”他说话,而他听着,“他病了很久,最后几天我都不忍心去看他——其实是他不许我去,固执说他丑的要命。明明是个男人,哈哈。”

如果可以这么叫他——罗维诺——他一言不发,也乖乖不动;可他听着,安东从他的眼里读到这一点。

“我希望他在这儿,”他自己这么说,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他在这儿。”

安东尼奥感觉自己被自己挖空了一块,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仿佛是只睡着了的猫。而他手背却传来温暖的触觉,紧接着那触觉拨开了他的手,那漂亮的脸蛋凑过来,开始亲吻他的嘴唇。安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按住了那瘦弱的肩膀;他慌张起来,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曾经有过好几个女友,但他们都认为他像块木头似的;上帝作证,安东尼奥怎么知道她们穿着一块布的睡衣背对着他站是为了求欢而不是帮她系带子。

而他太直接了,直接到安东尼奥干脆没有机会去想他要做什么——根本就一目了然了。罗维诺熟稔地吻他,按着他的肩膀撞到床背上,身体骑上来压住他的下身;他并不说话、也不能说话,用一双眼睛就令对方心知肚明。但安东尼奥的反应比常人要慢半拍,所以当对方伸手下去揉搓他的下身时,他才兴奋地打了个寒战,背上出了一层汗。

因为他不配合,罗维诺的动作有点笨拙;他吻他的脖子,咬他的锁骨,然后用另一只手解开他的睡衣扣子,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那腰很暖和,也很细,是个少年应有的体格;他的手指也很灵巧。

“等等,”安东尼奥叫道,他喘起气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维诺抬起脸来,停下动作,看着他,满眼疑惑。

“我不是……要说我需要性生活,”安东尴尬地解释,“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而顷刻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他不能说话;而他也听不见。

“你有双很好看的眼睛,”安东尼奥说,把手从他腰上拿下来,然后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拉着他细细的手腕,让他坐到他身边,立马又惊慌起来,“我——如果我很无聊——我是很无聊的——但我不想——”

少年看着他,张了张口,发出啊啊的声音;他啊了两声,泪水就咕噜噜滚了下来。而安东尼奥完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他被这可爱的脸蛋惊呆了,手也不知放何处。他不能说话,他也听不见——可他却分明听见那颗心跳动,那个人在呼吸,那双眼睛在流泪。他笨拙地吻他的泪水,关掉床旁边的灯,听他抽泣着回应,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身下扭动。安东尼奥什么都听不见。

他把他的一切思念都倾注起来,仿佛此生都没有如此集中注意力。这个陌生的城市,两个不认识的人,无言无语。


又一夜,安东尼奥被那声音吵醒。他本是在梦中行走着,那条长长的走廊,一直没有尽头;然却并不黑暗,因为有光,非常柔和的光,照亮了他的前路。他慢步走着,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叫的不是名字,而是短短的一个词儿:

“你……”
    “你……”

安东尼奥睁开眼睛,瞧见了他的天花板。夜里根本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可他却清楚地、又迷糊地听到了从墙外传来的声音。

“……你听不见我……”

“我听得见!”安东尼奥跳起来,对着那边大叫,锤墙壁,“我听得见!”

但那边却再无声音。


他的那个聒噪同事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带了药,这叫他好生感谢,也顿生好感。天气开始不那么热了,因为夏日即将过去;安东尼奥的心情也变得平和起来。他还是那个热情平和、人人喜爱的安东尼奥,不再脾气暴躁,不再令人惧怕。他总是傻乎乎地微笑着,伸出援助之手。公司的女孩子们喜欢他,为他争风吃醋,奉献爱心,可安东尼奥也依旧没有一丁点儿反应。

他想见到罗维诺。

他去找过英国佬,几次想打听罗维诺的事情;可英国佬却忙得要死,经常半夜才回来,没多久就搬走了。房东说他现在走了运,去大陆做事了,这房子肯定得再租出去。安东尼奥一个人住,没事就自主加班,在办公室留到很晚才走,眼睛疼得发涩发胀,出门的时候总是流眼泪。夏末的天气,夜里总是微凉,他眼中含着泪水连连打喷嚏的时候,不禁想起了罗维诺那双眼睛,比黑色浅,比灰色鲜艳,比绿色安静,比蓝色——更现实。

那是鲜活的颜色——活生生的人。这种鲜活的情感叫他几乎要掉泪,在这平凡无奇的生命里,他失去了一个,又得到另一个。而他偏偏感知不到这种生命的意义,反而继续过着那种不敏感的生活。他不去想,不去追求,不去感受,不去理会任何激荡的心情。他的心仿佛一汪死水,听不见声音,更说不出话。

而安东尼奥没法停止想念,他夜夜都听见他。


我只想找一个人,来听,来理解,来爱。


安东尼奥再搬家的时候,秋天已经到了,楼外的梧桐落了一地的叶子,被雨水淋透后腐烂成泥。他从楼上收拾东西下来,还是只有两箱,但那楼梯太狭窄,一次搬不下来。他的同事说开车来帮他搬运,但那个时候还没有来,让他只能在楼下等着。

有点冷,他一身汗风干的时候这么意识到;楼下的便利店没有人,售货员坐在柜台里面挂着耳机聊电话。太阳还在磨蹭着不肯出来,天气阴冷阴冷的,街沿的角落堆满了灰黄的落叶,正在溃烂成泥。他的同事开车来帮他搬行李,竟然带了一位女伴来。

“为了庆祝你升迁,安东尼奥,”他说,“搬完行李一起去喝酒吧!”

安东尼奥欣然允诺,什么也不能总不允许人找乐子。他在同事的帮助下把行李搬上后备箱——东西与他来时的数量差不了多少。单身男人只身飘荡,本就不会有太多行李。但当他把最后一个装杂物的箱子搬上车时,箱盖似是故意般裂出一个未封好的缝隙,像个咧嘴笑的脸庞;一件东西从嘴角滑落。

他起先没注意到,是他的同事赶紧弯腰捡起来,叫他:

“东西掉啦!东西!”

安东尼奥接过来,手中是一只助听器。它蜷缩着身子躺在他掌心,像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他恍然,一时间脑子里思绪翻飞;而这个迟钝的人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反应过来他并非这件东西的主人。

“这是你的?”同事过来搂他的肩膀,“怪不得总是叫你不答应……原来耳背啊。”

安东尼奥的思路猛然炸裂,他甩开了同事的手臂,飞奔一般往回跑。

这是罗维诺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幻灯片似的反复播放罗维诺的画面,他沉默的样子,他倔强不言的眼睛,和他瘦弱的身材,还有他从英国人家里出来的模样。安东尼奥瞬间清醒,那个孩子……那个少年,把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落在了他这里;而他不会再有钱去买新的。

安东尼奥的心仿佛揪起来一般疼痛,这种情感最勃发涌动的时候,是在弗朗西斯的葬礼那天。他的心脏仿佛被千斤巨石沉压在身体里,拼命蹦跳着,逃不出煎熬。

他冲上了租房,冲进房东的房间,火急火燎地向他要英国房客的电话。房东一头雾水,看他心急如焚,加之他似乎与英国人有段时间往来密切,也就给了他一个号码。他焦急地拨通,等了生命中最漫长的十秒钟,英国朋友在那边接通了电话,依旧是冷漠的腔调:

“喂。”

“喂!”他说,“我是安东尼奥!”

对方产生了细微的延迟,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哦,是你。”

安东尼奥却等不及。

“我想问你!你知道怎样找到罗维诺吗!他把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我这里,我想还给他!”

“……”英国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知道?”

“……什么?”他心中一紧。

“那个家伙,前段时间出了车祸,现在应该在医院里。”对方缓慢地陈述,“走在街上,不知怎的不避汽车,被撞了,送到医院,不给治。他打电话找我,我还给他垫了医药费。”

“他在哪里。”

“你别急……等等……”英国人像是在跟身边人说话,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安东尼奥心急如焚,兀得怒火中烧,青筋暴起,对着话筒吼道:

“他在哪里?!”

对方一震,旋即又依旧语气淡然地说了一个地址。


安东尼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走进住院大楼,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天,他也是这样大脑空空地走入医院充满来苏水味儿的走道,与步履匆匆的护士擦肩而过。他整个人飘飘荡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弗朗西斯的电话里的声音:

“我好得很,就是丑了点儿,你千万别来看我。”

迟钝如安东尼奥,也就真的没有去看他。

等到他接到消息,匆忙赶至医院时,看到的只是告诉他无力回天的医生。他双膝发软,无法站立,却难以鼓起勇气去看他的朋友最后一面。岁月让他淡忘,忙碌令他分心,但当他浑身疲惫瘫倒在床上时,仍然被陈年往事撕裂碾碎,不堪一击。

那之后他开始思考关于自己的一切。他逃避开过往的生活,过上了东奔西走四海漂流的日子,只企图不去听到有关过往的一切。

现在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只孤零零的助听器,这些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迫切地需要温暖。他在混沌之中绝望地发现,自己才是听不见的人。

  安东尼奥在病房门口驻足,之后缓缓推门进去。病房的窗口透进明媚的阳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在门边端详那阳光,好似已经一辈子没见过它了一样。罗维诺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他自然是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缓慢走进病房,站在床边,把那只助听器放在他的床头柜。少年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嘴,缓慢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安东尼奥叹息,他附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从包里掏出钱夹,数了数,把仅存的几张钞票拿出来,塞到他脑袋未挨着的枕头下,转身离开。

  他回到了医院的走廊,仿佛一生都将困在这里走不出去。安东尼奥一步步地挪动步伐,内心沉重。

  他明白自己又将逃走。

  安东尼奥恍恍惚惚,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叫他,直到那个护士拉住了他的衣服。

  “你是26床的家属吗?”她问道。

  “不……是,”他迟疑了一会儿,“是个朋友。”

  “哦,麻烦你通知他家属或是朋友一声,他恢复得差不多,已经可以出院了,”护士道,一脸无奈,“我们这边联系不上任何人,他也不肯写下来,如果行的话请告知一下。”

   “抱歉……我不认识他的家人,”安东说,瞬即想起那沉重的担子,问,“那他的医药费……”

    “唉……撞上他的司机付了一半,还有个姓柯克兰的先生替他付了一半,”她说,“我打过电话给他,但他本人不在这里,所以爱莫能助。病人刚刚康复,出院还是需要照顾,没有人领是不能放人的。”

   “柯克兰?”安东尼奥想了很久,脑中浮现了那个英国人冷漠的面孔。他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热心肠令他惊讶不已,忽然感到心中一暖。

   护士意识到自己的碎碎念透露太多,连忙摆手:

   “您要是不认识就打扰了,请便。”

   她端着针管药剂继续步履匆匆地走向走廊那一头。

   安东尼奥头脑发热,他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外灿烂的阳光,仿佛洗涤心灵一般的耀眼。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叫住了她:

   “请问!”

   护士转身看他。

   他匆匆忙忙从怀里掏出电话本,撕下一张纸来,寥寥草草写上几句话,叠起来递给她:

  “劳烦你,可以在他醒来之后把这张纸条交给他吗?”

   她满腹疑虑地接过纸条。

   安东尼奥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说:

   “我明天会来替他办出院手续的。麻烦您了。”

   护士应允,他反身折回病房。罗维诺仍在熟睡,眉毛微蹙。他从病床旁的柜子上重新拿起了那个助听器,塞进怀里,仿佛将一颗心重新塞回胸口。

        

   

         罗维诺从床上醒来,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同样也是一个沉默的梦。他在梦中喃喃自语,行走在无边寂静里,没有人听见他说话。他带着梦境的恼怒醒来,屈伸了一下身体,忽觉枕头下有什么东西,掏出来竟是几张钞票。

          他恼然按铃,护士端着盘子进来,替他摇起床被,递给他一张折叠的纸条。

          年轻人漠然打开纸条,双眼却是睁大。纸条寥寥草草写着一行字。

          “我叫安东尼奥。我住在梧桐树公寓。请等我接你出院。”

          末了纸条尾部还有一行小字,写道:

          “助听器被我借走了,等我学会听的时候就还给你。”

          罗维诺沉默地看着字条,靠回椅背。那护士为他例行检查,习惯性地絮絮叨叨起来,抬头却是意外瞥见,无言的年轻人嘴角一丝微笑。

       窗外下起雨来。


END


评论
热度(31)